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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帖子主题: [原创]对一本书的寻找(小说)
 
帅哥,离线

吴震寰  水瓶座 申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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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 2006-09-29 07:15:34 人气:6655

[原创]对一本书的寻找(小说)



对一本书的寻找




约伯又接着说:“惟愿我的景况如从前的月份,如神  保守我的日子。
那时他的灯照在我头上,我籍他的光行过黑暗。”
                  ____《圣经•约伯记》第29章






下决心寻找一本书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为了不让家人担心,我尽量抑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它表现出来。我每次节假日也起得早早,装模作样地洗脸,刷牙,同先后起床的家人打招呼,一边盘算着要从离自己家最近的书店开始,想像着自己如何穿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目光不放过每一家书店、书摊。犹豫了许久之后我允许自己暗暗的想像自己终于与那本书的相遇,我会心地笑着,仿佛那本书就呈现在目前了,我看到它在幽暗的书柜或某一角落里发放着幽幽的蓝光。

这样的想象让我感动得哽咽起来,泪水止不住地流了满面。我不得不把自来水开得哗哗作响,假装洗脸,把头深深地埋进毛巾里,惟恐家人有半点儿觉察。

每次到书店门口时书店都还没有开门,我恭恭敬敬地站着,一直过了两个多小时后书店工作人员半醒未醒,打着哈欠,闲闲散散地开了店门。然后是稍事的收拾和整理,我小心翼翼地看着表,发现这样的准备工作一般需要半个小时,然后我得到允许进入书店。我总是从离门口最近的书柜开始,小心翼翼地查找,不漏过任何一本书。有时候一次查找的书太多时我或者会迷糊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某一书柜或某一排书中漏了哪一本,于是我不得不重新开始或是反反复复在怀疑错过的那排书柜或那排书中查找,直到确信没有遗漏才接着往下寻找。当然寻找的重点我总是放在角落或是有阳光照到的地方,我虽然不错过任何一排书架,但我内心其实确信自己要找寻的就在角落里或是有阳光照到的地方,我在这样的地方总是屏息静气地久久停留审视,然后查找每一本书。我甚至小心翼翼地翻开每一本书的封面,唯恐书店或是出版社的工作人员粗心把那本书夹在别的书封皮下面。

有时书店或书摊的工作人员看到我一日日的来找书,或者会好心地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总是说:谢谢!不用了。一般他们是会走开的,但也有一些热心的不理会我的推辞,或是那许多次问我的,这样时候我总是十分难为情,尤其他们明确的告诉我只要到收款台用电脑一查就可知道我要找的书时尤其如此。我总是表现得手足无措,不知所云。想想看,我能告诉他们什么呢?我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寻找的是哪一本书。如果一个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寻找什么,他又如何能告诉别人自己寻找什么和别人又如何能帮助他寻找什么?后来我终于学会对付了,如果推辞不掉,我就狡猾地撒谎随便说出一本我可能想到的书名来。这种情况我另一对策是尽量不在同一书店待太多时间,有时书店太大,书许多天也找不完时我先到别的书店找,过三两天再过来接着找。这当然给我增加了许多麻烦,我不是一个好记性的人,一些时候我总记不起来上次在这家书店书找过哪排书柜了,只好重头再找。有时为了避免老不买书的嫌疑,我会随意把一本我感觉熟悉的书买回来。

有时我会短暂的觉得哪一本书或者正是自己寻找的,但最后我总是及时清醒过来,明白这只是自己的错觉。我想产生这样的错觉只是因为我太累了,不管怎样,寻找实在是十分累人的工作,长久的寻找,高度的关注甚至近乎紧张的关注让我身体受到严重的考验,有时在查找过许多书后几乎累得动不了,我不得不停下来,有时我会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恨不得当场躺下来沉沉地睡一觉。我发现大多数书店设备都十分简陋,有的书店甚至连起码的风扇或暖气都没有,在夏天或会热得透不过气来,在冬天却又冷得整个人也发僵了。我也不想隐瞒自己精神方面的疲惫。这当然是最大障碍,人世最大的困境正来自自身的精神困境,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但谁不是庸人呢?所有的世人都是庸人,我也是,长久的查找和一次次的失望让人有时变得迷茫,不相信自己有一天终于能找到自己要寻找的。你甚至会迷糊起来,弄不清自己要找寻的是什么了。这是最可怕的时刻,每一次的怀疑都让我感到绝望,仿佛置身世界末日,我甚至在当天夜里也会惊恐地哭泣着醒来,然后坐着发呆,有时因焦虑或者一整夜一整夜也睡不着。

在一次次的身体劳累和精神的困顿之后我又振作起来,又一个可能时刻让自己置身书本之间。像一个不服输的赌徒似的。我这样评价自己。如果说人世的痛苦是必然的话,幸福的获得或只是一场赌博吧。

有时我会刻意绕很远很远的路走到城里唯一的教堂,也有时只是路过或是我会忽然发觉自己置身在教堂里而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和怎么走到教堂里来的。

在教堂总是最幸福时刻,虽则为什么会有这幸福感觉我自己也并不明白。

有时神父会走过来同我打招呼,并我有什么需要帮助。我心里便有一种莫名的期待紧张,仿佛我真有什么事需要神父的帮忙似的。但最后我总是想不起来自己有什么要神父帮忙。只是紧张到张口结舌向神父傻笑。

时间仿佛是停顿或是无限的拉长了,无限的沉迷让我无法在世俗也活得周到。先时我只是利用每一个节假日或别的工余时间寻找,后来便渐渐上班迟到或早退到终于一日日只往书店书摊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发觉家人看我时眼光里的担忧,我想他们必是发觉我的异样,开始担心我了。知道家里人担心我觉得难过,我爱我的家人,我不希望家里人为我担心,不得不稍稍抑制自己每天跑书店的渴望。或是到书店时尽量小心,装得若无其事,好象并不是去书店一样。但我很快就发现,这根本无济于事,家人仿佛未卜先知,什么也知道似的。

我不得不静下心来思考自己的处境,思考的问题是多方面的,譬如我选择放弃或是选择坚持对别人和社会的影响。一个人的行为永远也不可能仅仅是他个人的问题,个人的问题正如是别人或社会甚至是历史的问题,只不过这个人的问题或是小得甚至对自己也微不足道,或是大得足以影响整个社会或整个人类历史吧。

对个人或者对别人,对社会,对历史的影响自然是这个人自身的能力和他所做为的是什么,对一本书的寻找本身更大可能是微不足道的,除非这种寻找的意义被放大起来。有时候,一本书的有无或关系到世界的末日呢。有时我会这样神经兮兮、极尽夸张能事这样想象。而这更多是别人的面对和处理,在我自己,哪怕我知道自己是人世的伟大者,我更乐意认承为一个平凡人的平凡想望和行动。一个人的伟大真正的表现在他也只是必然必须的平凡做为呢。这样想着,我开心地笑了。

其实首要问题是书要不要继续寻找。继续寻找是对世俗生活的反叛,停止寻找却是对自己的背叛。随着这个问题而来的是如果选择继续寻找我应怎样寻找和如果选择放弃我应如何重新面对世俗生活。如果选择继续我是彻底放弃世俗生活全身心地投入呢,或是另寻能兼顾的途径呢?如果选择放弃,我当然也不可能做回原来的自己,曾经的经历便是改变,我必不可能再是从前的我。如果放弃我还会活得自在和幸福,或会成为身心分离两个我呢?甚至我只会是一具行尸走肉吧。

继续或放弃的另一问题是:我要找的是什么书呢?它是一本书呢?或是两本或是许多本呢?人世的寻找或因执着会成为神性部分,但哪怕最确切肯定的清醒或者只是欺骗。人世,甚至神的领地也只是假表相而存在,只有心的坚信是真实部分,但又有几人有一生坚信坚守的心?而即便是坚信坚守罢,无论在当下的人世,或是飘缈的天国,却也未必是灵与肉的真福。

与上面问题几乎是同一的问题是:那本或那许多本书是书吗?我真正的寻找的是书或仅仅是书吗?在如此沉迷迫切的寻找之后我终于如此清醒地面对了自己的内心和世俗外在的行为。思考当然是有助人得到答案的,而答案正是人世的解决之途,但真正的寻找其实是心灵假人世行为之名对神性的渴望。对心灵的寻找,真切清醒思索或只是惩罚或更大迷乱。在自己的思索我便迷惑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需要寻找或是否寻找过,我不得不悄悄地躲起来,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内心,只有内心是自己的国了,我在自己的国里终于成了自己的主。我微笑着,仿佛寻找也在一顿间有了答案。

以上是我自己对这件事情的面对,我发现在上面的记录里我把自己深深地隐藏起来了。一些时候,你面对了一些你力不能为,一些你曾无意或是有意错过,却又是你灵魂深处最在意的人事时,你不得不,或是不自觉地逃避。这种逃避表现到极处时你甚至允许自己对自己的欺骗。事实上,当我在上面顾左右而言他地大谈哲学时,我自己便被我自己蒙骗,自己也信以为真了。不管怎样,如果一个人能真正回到自己的内心时他是能得着任何问题的答案的,因为这时问题是不在或说是固在的,所以答案便也成了本在,也就是说这时是不需要答案的。人正是这样成为神的,心是人通往神的唯一途径。这是人内心的渴望,也是我所以信以为真的原因,或说在某一顿间我超越了人的琐屑部分,内心的明净让我自己成了神,我也在那一刻找到了自己真正需要的答案,解决了自己的问题。从这一意义或角度看,我上面的面对也是真诚的,它是一种真切甚至是客观的重要存在,至少在人的神性存在部分,这是十分重要的诗意和客观部分。人都以为人是依持现实部分活着的,都以为现实是生命的最重要最迫切部分,其实这是一种误解,人所以活着,不是因为有饭吃,有衣服穿,而是因为心活着,是因为心有想望和希望,这其实才是生命存在最根本的依靠。

这样打着上面的文字,我又有些迷糊了,我不得不承认逃避有时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和方法,至少是心灵的想望和安慰吧,尤其是能以这样的沉迷的方式。为了保持做为现实中人的清醒,我让自己离开书房,走到阳台。

我注意到住屋区到处开满了鲜花,这才想起又是春天了。

初春的天气是最舒服的了,带着细微温暖的凉意,像哪位女子兰口微透的呼吸,阳光懒洋洋的轻照更增加了这种美好。妹妹带着孩子在楼下玩,孩子眼尖,看到我在阳台,就用她孩子可爱的声语唤我:舅爷。妹妹抬起头对我笑了。妹妹是个美丽温柔的女子,我们兄妹感情很好,因住得近,也因听说了我最近心神不定,所以只要可能,总是回家陪我和父母。妹妹带孩子回家时,父母素常是同妹妹的孩子在一起的,但我没有看到父母。

妹妹,爹妈呢?小家伙这回可糊涂,把舅舅叫成舅爷呢。

舅舅又犯糊涂了。舅舅,你的爹妈......也就是我的外公外婆......早过世了。我是颦儿呀,这是我女儿小颦儿。妈妈在厨房做菜呢。妹妹说。同自己的哥哥说这样话真不像样,我不高兴了。我可从来不曾见过自己亲爱的妹妹这样开玩笑呢。我正生着气,看到一个酷似我妹妹的老女人从厨房走出来。哥哥。她这样叫我,让我糊涂了。

“哥哥,你终于醒了。”那老女人说,眼眶红了,“爹妈走了,让我照顾你.......”

“苦命的哥哥,苦命的爹妈......”那老女人开始哭泣起来。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沉默长久地压迫所有的空间。我能感到内心的剧痛,我如此冲动想抱着自己可怜的妹妹,安慰她,但我却一动也不能动。最后我故作镇定地说:“我先回书房了。”走进书房,犹豫许久,终于坐到镜前,我在镜中我看到了一个一脸皱纹,满头白发的老人。

妹妹的哭泣在外面长久地回荡着,最后渐渐消失了,一切归于死寂。我突然感觉害怕起来,慌慌张地冲过去把窗帘严严地拉上了。在昏暗的书房里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感觉什么仿佛也没有改变。仿佛什么也没有改变,我从书架抽了本书,随意翻着,只一会儿就陷入迷糊,人世仿佛也离我远了。我不知自己是不是睡着了,我看到一个女了子向我走来,深深的埋身在我怀里,仰了头唤我:吾爱。让我的灵魂也战栗起来。

我要给我吾爱生许许多多孩子,我要天天同吾爱在一起,噢,是啦,吾爱,我们在教堂结婚好吗?我希望我们在教堂结婚,我要神主见证我们的幸福和感恩。

你愿意娶这女子为妻,无论幸福、疾病和贫困,生生世世?

是的,我愿意!

你愿意嫁这男子为夫,无论幸福、疾病和贫困,生生世世?

是的,我愿意!

我说自己对自己欺骗,其实是内心深处对一段往事记忆的躲避吗?亲爱的读者啊!在这刻,在神看顾的这刻,那誓言和所有片断与细节同时呈现,泪水一顿间淹没了我的眼睛。

“吾爱,可是我们不在教堂,也没有神父,我们甚至连一本印证我们誓言的《圣经》也没有......”我如此清晰地记起我们相拥着说出彼此誓言时那女子悲伤的哭泣。只在这时我才能清醒地看到自己手中翻着的,正是《圣经》,我一样注意到书架上所有的书籍和整齐有序地放满房间的都是《圣经》。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寻找其实开始于很久以前也在很久以前就结束了。我紧紧搂着手中的《圣经》,蜷缩到床角,孩子似地哭泣起来。


2006-9-15北京日央居


[ 这个贴子最后由Zengning在2006-12-14 8:57:13从 小说之家 转移过来 ]   


吴震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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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对一本书的寻找(小说) (吴震寰,6655,2006-09-29 07:15:34)
    问好震寰,深入的细致入微的寻找。 (Huaiyu,494,2006-10-01 11:10:56)
        [QUOTE][b]下面引用由[u]Hu... (吴震寰,471,2006-10-02 07:27:21)
    是新作﹖問好震寰 (Zengning,456,2006-09-30 16:45:20)
        [QUOTE][b]下面引用由[u]Ze... (吴震寰,520,2006-10-02 07:26:32)
    从看到这篇文字,脑子里就一直浮现着震寰兄... (丢丢,381,2006-09-30 07:15:27)
        [QUOTE][b]下面引用由[u]丢丢... (吴震寰,359,2006-10-02 07:25:54)
    对一本书的寻找,其实是对心灵的寻找!... (箫泉,409,2006-09-30 06:4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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