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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帖子主题: [随笔]想象中的“死亡” ——人类死亡观的心理分析
 

[随笔]想象中的“死亡” ——人类死亡观的心理分析


如题所示,本文并不是一项关于死亡的形而上学研究,它并不关心“死亡本身是什么”,而是暂且悬置这一问题,致力于探讨“我们心目中的‘死亡’是什么”。根据最普遍的常识和信仰,根本就不存在关于死亡的主观体验,因为死亡是一种“去功能化”,即消除了个体的所有心理功能,包括各种“体验”能力。我们不可能构想出一种真实意义上的死亡体验,并同时信其为真。然而,我们又的确设想了诸多名为“死亡”的主观情境,这些情境显然又都确有所指,只不过与真实意义上的死亡无涉而已。


一、所谓的“唯物论者”

首先来看看我们这个时代最主流同时也是最尴尬的死亡观,也就是所谓的“唯物论”的死亡观。

所有的唯物论者都认可死亡的去功能化和不可逆性,也就是说,他们都承认死亡是“无法体验”的。但是,讽刺的是,其中不少人却从上述事实判断中推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主张。比如广为流行的各色纵欲主义:“因为人生苦短,死后皆空,所以我们应该及时行乐,或是好好干一番大事业。”再如对身后事的过度关注:许多老人一方面认为自己死后就全无知觉了,一方面却又忙不迭地订立遗嘱,谋划自己的丧葬,甚至想要干预他人的长远生活(比如催促孙辈早日结婚,著书立言希求身后之名,等等)。

这两种心理的自相矛盾程度已经到达了令人蛋疼的地步。这些人显然都不相信自己真的会死。他们加倍倒腾的重要动机之一就是——为了防止自己在死后的世界中后悔。通常所谓“死不瞑目”显然只是一种掩饰性的说辞:如果一个将死之人真的相信死亡可以消除一切知觉的话,那么他根本就不可能“死不瞑目”,而是会将死亡当作彻底的解脱而欣然接受之。

纵欲主义者和心忧后世者看似有天壤之别,前者只“注重当下”,而后者则“寄望未来”。而事实上,这两种人的死亡观可谓同出一辙,他们都是不彻底的唯物论者,在潜意识中依旧坚信个体灵魂的不朽——他们虽然意识不到自己具有这种信仰,但却不妨碍他们显意识中的诸种动机早已构成了上述信仰的充分条件。由此足见人类心灵的进化历程是何等地繁复和艰巨。


二、运动能力的丧失

在包括不彻底的唯物论者在内的众多人士的心目中,死亡显然并不是个体生命的终结,而是个体生命由一种状态转化到了另一种状态,即:从感知和运动能力兼备的状态转变为感知能力不变,运动能力极度弱化的状态。也就是说,这些人在潜意识中都认为:死后的自己虽然已经无法对世界和他人施加“影响”,但却可以继续“感受”到世界和他人的存在。这不由让人想起了鲁迅《野草》中的名篇《死后》,这篇小说讲的是:

某人有一天突然倒在了路上,他发现自己完全丧失了运动能力,连眼皮也睁不开了,但却依然保持了感知能力,能听到周围的人声,感觉到身上的爬虫和阳光的热度……在人们为他举办丧礼的时候,他终于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发现:原来这只是一个梦,他并没有真死。

正如作者所示,我们不可能“梦见”真实意义上的死亡。现代心理学也告诉我们,比起暧昧的梦境来,死亡可能更接近于无梦的深睡眠。

上述关于“死亡”的设想尽管是虚伪不实的,但却也很值得玩味。“感知能力不变,运动能力大减”,这种情况貌似最常发生在两种人的身上:第一是有严重肢体残障的人士,比如瘫痪者;第二便是——病入膏肓或衰朽之极的临终人士。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人们将“死亡”设想成了临终状态的夸张版和升级版。也就是说,在这种想象活动的背后,为想象者所惧怕的与其说是“死亡”,还不如说是“临终”,也就是那种极度无力,受人摆布和怜悯的状态。这种状态极大地削弱了个体的尊严感或权力感。处于这种状态的个体形同幼儿,很难支配他人对于自己的态度,比如:家属和医生经常会无视临终者移除“生命支持设备”(导尿管、食道管、静脉插管、气管插管等等)的意愿,以至于这种合情合法的“要求”竟沦为了一种可怜巴巴的“请求”,云云……然而,这种担忧其实不乏妄想的成分。尽管其中关于客观环境的判断都是千真万确的,也就是说,大多数人的确都是这么“歧视”和“虐待”临终人士的,但是,与之相伴的,关于主观心理的推测却并不全然正确。临终人士的身心机能已经高度弱化,在运动能力作废的同时,他们的感知能力也受到了很大的削减。这些人大多处于重度神志不清的状态,也就是说,他们对于“尊严”和“权力”的敏感程度其实已经大不如前了。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很乐意自己被当成儿童来照料,很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出于“好死不如赖活”的人生哲学,这些弥留者也比其他人更愿意接受各种“痛苦”、“非人道”的生命维持治疗。

那些关于临终以及“死亡”的可怕设想其实大都出自相对健康者的一厢情愿。显而易见,权力欲或自尊心是一种心理功能,因此必须有相应的最低生理功能作为基础,而拥有这种生理基础的,只有危重病房之外的,相对比较健康的神智清醒人士。他们将自身的恐惧和杞忧投射到了行将就木者的身上,从而编织出了以临终和“死亡”为名的双重隐喻:第一重隐喻以“死亡”为喻体,以“临终”为本体;在更深一层的隐喻中,“临终”也只是喻体,最终的本体是对于衰朽失势的想象和忧惧。


三、痛苦与孤独

我国心理学家李孟潮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死是人生最大的孤独和痛苦。”(《她怕黑,我怕死》)

死亡与“痛苦”的联系是很容易理解的。“痛苦”不仅仅是一种“感觉”,它还具有极其鲜明的“意向性”。所谓“趋乐避苦”其实是一个同义反复的讲法。我们并不是先发现某种感觉或刺激是“痛苦的”或“令人不快的”,然后才会去回避它。事实是:仅当我们一开始就倾向于回避某种感觉,我们才会在反省中认为这种感觉是“痛苦的”或“令人不快的”。所有的痛苦都是符号。大多数痛苦的共同所指就是——个体的损伤乃至死亡。在许多时候,我们真正试图避免的不是名为“痛苦”的感觉,而是名为“死亡”的事实。

与“死亡”相关的痛苦大致可分两个层次:其一是与真实的死亡相关的痛苦,包含了个体的大部分痛苦体验,包括各种生理痛苦和心理痛苦;其二是与想象中的死亡相关的痛苦,其中很常见的一种就是笔者上文所提到的失势忧惧,此类痛苦主要是心理上的,当然,在少数情况下也会引生出神经症式的生理痛苦。

真正令人费解的是:“死亡”为什么是一种“孤独”?“孤独”显然是一种心理体验,所以它不可能出现在真实的死亡之中。因此,与孤独相伴的“死亡”只能是一种假想出来的死亡情境。

尽管大多数人都认为真实的死亡是“无法体验的”,是一种“绝对的虚无”,但是,我们仍然会情不自禁去设想某种可以冠以“虚无”之名的场景,比如一个漆黑的无声世界等等,并且有意无意地认为,死亡就是如此这般的情形。

身处“漆黑无声世界”中的个体的确是极其“孤独”的,他不仅被剥夺了感知能力,而且还被剥夺了人际关系。刑讯专家和科学家曾多次做过此类实验,比如将囚徒绑起来关在一间隔光隔音的密室中,以此对其进行洗脑;再如医学家John Lilly的“浸入槽”实验:让受试者漂浮在密闭的水箱当中,靠氧气面罩呼吸,水温保持在体温水平。在9~10小时之后,几乎所有的受试者都产生了幻觉,而且其认知能力和社会交往能力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暂时性损伤。对于浸入槽实验,有的受试者觉得难以忍受,而另一些受试者却甘之若饴,认为这种“无我”的状态非常美妙,如同入定和嗑药之后的梦幻体验。

受到过感知—人际关系双重剥夺的个体绝不仅限于上文提到囚徒和志愿者,事实上,大多数人在童年时代都有过类似的经历。比如性器期的分床体验:许多被迫与母亲分开,独自一人睡在小房间里的儿童都会噩梦大作,经常在半夜惊醒。再比如:幼儿园教师有时也会用关禁闭的方式来惩罚调皮捣蛋的小孩。

故而,“死亡的孤独”其实是源自个体在性器期的隔离体验。这种孤独有时被体验为一种惩罚,进而,作为其喻体的“死亡”也被理解为一种惩罚——来自某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大权势者,其原型正是年幼时的父母和教师;而在另一些情况下,感知—人际剥夺会促使幼儿暂时放弃初生的自我意识,即人际关系意识,退回到婴儿期的混沌之中,从而获得了某种无对象的全能感。对于双重剥夺或类似体验有着较多正面评价的人士——比如宗教僧侣和致幻剂爱好者——往往也会在所谓的“死亡”面前表现得无所畏惧,甚至是以之为至乐。这些人所津津乐道的“死亡”当然不是真实的死亡,然而,他们对于前者的热衷偶尔会为他们招来后者。

佛教徒曰:“生死事大。”苏格拉底也说:“爱智者的一生就是不断学习死亡的一生。”“死亡”是否真的是一个“生死攸关”的大问题呢?我想,在解答这个关于问题的问题之前,我们至少要先搞清楚自己到底在谈论些什么。如果我们仅仅是在交流某种莫须有的“死亡体验”的话,那么,这个话题的确不怎么重要,对于它的思索和讨论既称不上明智,也没有普遍价值,仅供茶余饭后之娱乐耳。许多不思考这种问题的人同样也能活得很好,其中也不乏智识过人的哲学家,比如斯宾诺莎。这位漂泊的荷兰人有一句名言,用来作为本文的结语倒也颇为妥帖——

“自由的人绝少想到死。他的智慧不是对死的默念,而是对生的沉思。”

看来笔者还不够自由,故而有了这篇文章。



2014/7

一篇旧文。


我早已接受有一天我會迎來死亡這事; 我不祈求長壽, 只望可死得其所, 如有可能死亡時仍擁有一些尊嚴.

至於死後的世界, 既來之, 則安之; 若是死後無知無覺, 也不用費心思在這方面猜度和恐懼. 教會的天堂, 地獄, 只是那些自稱有神授權力的混蛋嚇人的把戲. 天堂, 地獄早在心中, 一念向善是天堂, 一念生惡即地獄. 何須審判? 更不需聽那些神棍說三道四!


下面引用由小土豆发表的内容:

我早已接受有一天我會迎來死亡這事; 我不祈求長壽, 只望可死得其所, 如有可能死亡時仍擁有一些尊嚴.

至於死後的世界, 既來之, 則安之; 若是死後無知無覺, 也不用費心思在這方面猜度和恐懼....

说得好!


下面引用由关令尹发表的内容:


如题所示,本文并不是一项关于死亡的形而上学研究,它并不关心“死亡本身是什么”,而是暂且悬置这一问题,致力于探讨“我们心目中的‘死亡’是什么”。根据最普遍的常识和信仰,根本就不存在关于死亡的主观体验...

看关令尹君的大作,受益多多,谢谢了!


下面引用由小土豆发表的内容:

我早已接受有一天我會迎來死亡這事; 我不祈求長壽, 只望可死得其所, 如有可能死亡時仍擁有一些尊嚴.

至於死後的世界, 既來之, 則安之; 若是死後無知無覺, 也不用費心思在這方面猜度和恐懼....


是的。

各种宗教的来世理论(天堂、地狱、审判、复活、转世等等)之所以常年拥有市场,主要是因为它们号称能够为人的一生提供了一种“完整的意义”。这种意义是个体之人所无法独立获得的。道理很简单:要理解自己一生的全部意义,就必须先经历完整的一生,然后再对其进行回忆和总结。然而,事实上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回忆视点,因为经历过“完整的一生”的人只能是个死人,死人是不会“回忆”,不会“总结”的。当然了,已死之人更不可能接受他人对其人生的总结或是葬礼悼词中所谓的“一生的意义”。

“未知生,焉知死?”而事实上,“知生”要比“知死”更难。人的智能是相当有限的,并不足以理解个体的一生。知晓这点并能安之若素,也未尝不是一种真知。


"一生的意義"對死人沒有意思.

可是, 今天的意義對仍活著的人是有意義的.

我不敢打保我的人生可以有"意義"; 可是我能做到"今天有意義": 能幫助別人, 能給一個微笑, 能有創作...今天可以有不少的意義的.

每晚合上眼睛, 誰都無法打保明天太陽升起時自己會醒來. 但合上眼睛的一刻, 我可以知道這天我的生命是否有一定的意義. 如此, 足矣.


下面引用由小土豆发表的内容:

"一生的意義"對死人沒有意思.

可是, 今天的意義對仍活著的人是有意義的.

我不敢打保我的人生可以有"意義"; 可是我能做到"今天有意義": 能幫助別人, 能給一個微笑, 能有創作...今...



:“爱智者的一生就是不断学习死亡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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