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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振兄的大作赶快登出来吧!等着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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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气读下来,英仲的形象悄然屹立!好文!爽!
      在诗词里长醉 在生活里长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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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UOTE][b]下面引用由[u]蕭振[/u]发表的内容:[/b]

        再三感謝寒章君賞讀!
        本計劃一兩天貼一次,遵寒章君命多貼一次。[/QUOTE]
        我认为大哥的计划欠合理,想看的东西看不到是很焦躁的,更何况看你们的童年时,我也在反思自己的童年,两天贴一次,会影响我的思路哦~
        [em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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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一心蹦蹦跳跳兄赏读!你的热忱教我感动。
          谢谢冰云君高抬!我看作鼓励鞭策。
          谢谢寒章君!你和一心蹦蹦跳跳兄以及一些文友的热情既教我感动又教我惭愧。原意是一两天贴出三四千字,主要是不敢耗费大家太多时间和精神。如今听从各位建议,也顾及一些文友的时间和精力,我每天贴出五六千字,恳请各位海涵!拙著近十万字,已贴出约两万字,估计很快贴完。再三恳请各位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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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载八

                                       七、露天电影

                英仲觉得自己都是在不经意中受家庭教育,问题和答案在自然而然中产生和结果,很多是潜而默化作用。只有一个问题让英仲黯然,每一回萧潘带全家去新华电影院看电影后,他总是会问孩子们看得懂呒?英伯每一回都无言以对,很伤自尊,尽管没有影响接下来吃宵夜的好胃口,但因此让他牢牢记住了。倒是周末或節假日,家人和客人傾巢而出看电影時候,因为有客人在英仲才躲過父親的問题。

                看露天电影让英仲省事。

                每到周六英仲必问同学和小夥伴﹐“ 派出所今晚放什么电影﹖” 不然﹐就自己跑十几分钟到派出所看看海报。所谓海报也就是一张彩色纸上用毛笔写的几个字﹕“今晚电影﹐某某某。时间﹕七点三十分。地点﹕东湖街派出所”。  只要打探到是好看的电影﹐英仲一回家就跟兄弟姐妹说。然后﹐关键是取得妈妈的同意和支持﹐爸爸是很少过问。但这点很重要﹐不同意就意味著不能出门﹐也没有钱。当年的票价是五分钱一个人。妈妈总是答应的时候多。在期盼中好不容易熬到吃完晚饭﹐天擦黑了﹐萧虹领队带着他们三﹑五个﹐有时候还有隔离邻舍小夥伴﹐一人拿一张矮凳仔或者两个人拿张一起坐的桥凳兴高采烈出门了。一路上﹐拖椅子拎板凳的人还真不少。无庸置疑﹐肯定是看露天电影的。他们更加快了脚步。

                派出所的露天电影院其实就是派出所的篮球场。球场三面是房子﹐都有围墙隔开﹐靠街一面的围墙在一人高处开了个一尺见方的洞售票﹐下面有几级石阶方便小孩子站上去买票。旁边几米开外是入口。英仲他们进场后首先是放凳佔一个正中的不前不后的好位置﹐早起的鸟有虫吃﹐早到的人有好位坐。迟来的只好靠边﹑靠后了。带高凳子的人因为坐的高通常也自觉靠后坐。哪年代的道德规范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比较单纯﹑厚道﹐极少有抢位置﹐为非作歹的事发生。  
                每次﹐银幕上面先亮起来的不是电影﹐是放映员打出的电影机对银幕位置的灯光。一番上下左右移动后﹐白灿灿的光正正罩著银幕了。英仲的心情也随著兴奋起来了﹐因為很快电影就开演了。不一会﹐喇叭响亮地叫﹐“请大家安静﹐电影马上开始。” 这话顶得上军队的命令﹐吵杂的声音陆续停了。耳熟能详的音乐伴著光芒四射的工农兵雕像出现在银幕上。这是中央新闻电影製片厂的片头﹐接下来就是介绍国家领导人的政治活动和国家大事。英仲他们给这段电影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加映” 。加映完了才放正片。这是不成文的规定还是成文规定不得而知﹐“突出政治” 虽然当年未公开提﹐也一直在做。只是几十年后的今天﹐英仲记得的只剩下当年看的几部电影﹐新闻片都忘到爪哇国了。英仲记得的这几部电影是“白毛女” ﹑“董存瑞”﹑ “平原游击队” ﹑“沙家店粮站” 等。“平原游击队” 裡的一句话还常顽皮地掛在英仲一帮孩子嘴边﹐“平安无事嘍﹐咣﹗”英仲特别喜欢战斗片﹐这习惯几十年不变﹐顶多后来添加了爱情片等。单机放映是当时露天电影的特点。一部电影放映机放映一盘电影拷贝﹐不管放到什麼地方﹐是充满悬念﹐是精彩还是平淡无奇﹐放完了就完了。不像现今的片集商业化﹐都刻意在扣人心弦的地方结束﹐吊人口胃﹐让你追著看下一集。英仲他们都有经验﹐听到放映机声音变了﹐就是这盘拷贝快放完了。不久﹐银幕上突然只有一片白光﹐场上的灯光也亮起来﹐大家知道﹐换片了。一场电影换几次拷贝是家常便饭。幸好就三﹑五分鐘搞定。大家常常趁此机会出去小解﹐互相打闹﹐像泥鰍一样到处乱钻﹐不然就坐在凳子上抬头数星星。也有拷贝放完了该换拷贝却没换拷贝﹐这时候广播就说﹐“走片未到﹐请稍候”。无可奈何中﹐大家等吧。但在正常放映的时候﹐有时银幕上也会突然出现一片白光﹐声音嘎然而止。断片了!场上的灯光又亮起来。这时一些人会很好奇地围在放映员身边看看热闹。
                     
                “剧终” 或“完” 出现在银幕了。灯亮了。伸懒腰﹑幌脑袋﹑搬凳子﹐喊人声﹑搬凳声﹑交谈声﹐匯集起露天电影场特有的景观。此情此景丝毫不影响英仲因為片终而意犹未尽的心情,但也只能依依不捨地拿著凳子跟上大姐萧虹走上回家的路,脑子裡却想﹐下星期不知又放什麼电影﹖

                簡陋﹑熱鬧、自在是英仲兒時看露天電影的感覺,和跟爸爸看电影各有千秋,但同樣對他的思想起著潛而默化的作用。

                1964年﹐英仲以大学生身份去当农村四清工作队队员。去了半年﹐有三次全公社四清工作队员集中到公社墟镇开会。一次是专门学习“十六条” 中央文件 ﹐另两次是总结和佈置工作。这种集中通常有二到三天。一方面是学习﹐二方面是休整﹐三方面晚上看露天电影。看露天电影的场地大同小异﹐不是篮球场就是操场﹑晒谷场。也是单机﹐对光﹑换片﹑断片如仪。但观眾的身份不同﹐都是权倾一队(生產队或生產大队) ﹑一镇(公社) 的“ 要员”﹐而且时势严峻﹐什麼四清与四不清的矛盾﹐什麼党内矛盾的交叉等等﹐搞得人人心情沉重﹐视天下為己任。公社一级的四清工作队的头﹐都佩有手枪,人人自危,不是危农村干部、五类分子,就是危自己安全。看到和听到的东西都很凝重﹐甚至空气都觉得凝重﹐自然波及到露天电影了。没有司空见惯的嘈杂﹐只有嗡嗡的私语和广播裡的革命歌曲。没有人手一张的凳子﹐只有席地而坐的“要员” 。( 一来没有这样多的凳子﹐二来方显出革命化﹐爱干净的最多就垫张报纸坐坐。) 英仲想不起哪年哪月看过什麼片子了。文革正在谋划﹐未曾开炮打自己司令部﹐应该还有所谓的毒草影片看。更可惜年长了﹐常常要学与人斗﹑与天斗﹑与地斗﹐以为其乐无穷。

                有一次放映途中﹐突然一片漆黑。停电了。英仲他们还乖乖的坐在原地不动﹐直到放映员扯著嗓子喊停电了﹑不映了﹗大家才听口令起身离去。一次下雨了,整个露天电影场只有放映机上撑著雨伞﹐一眾“ 要员” 纹丝不动﹐任凭风吹雨打到电影结束。是精神也好﹐是纪律也罢﹐和四清工作队纪律裡的不吃肉﹑不吃蛋﹑不穿鞋﹑不刷牙比可谓不相伯仲。(实话实说﹐是曾经要求过不刷牙﹐但下乡后就这一条没执行﹐还是刷。)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日子﹐也体现在四清下乡时的露天电影院上。这些事情是现代人体会不到的﹐觉得匪夷所思。也因此让英仲觉得下乡时看露天电影的感觉没有儿时的浓。

                文革时期在干校看露天电影军事化。做自由职业自由惯了的知识分子﹐按军队的连排班编製。集体早请示晚汇报﹐集体说饭前三句半﹐集体出工集体收工,集体睡大铺。看露天电影更有特色。每人拿张自己从家带去干校的小凳子按照队列集队。“各班检查人数﹗”“立正﹗”“向左转﹗目标﹐会场﹗” 一系列的口令斩钉截铁﹐一干“老九”机器般奉命而行(相传元朝时以职业对人民划分等级,排名為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娼、九儒、十丐。“知识份子”排行第九)。会场是块大空地﹐一头用土垒起个四面空空的舞台﹐银幕就掛在臺上的两根棍子间。会场上的干校学员按位置划分坐了黑压压一片。没有电影放映前的音乐广播﹐只有一阵阵拉歌的声音。二连领队神气十足的站著﹐挥舞著双手指挥他的连队齐声喊。“ 一连,唱一个;一连,唱一个。”  他的手臂有节奏地摔几下﹐二连五七战士就跟节奏拍几下手﹐也真有气势。一连反应慢一点﹐革命派造反的作风就来了。“ 我叫你唱你就唱﹐不要像个老太太﹗” 一点不留情面。一连受不了﹐唱了。最后一句歌声刚收住﹐一连领队的气还没喘上来﹐就带头反击让下面的部属吼了。“我们唱完你们唱﹐革命不是请吃饭﹗”  这话的水平很高﹐振振有词。小处说要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大处讲唱歌也是革命﹐不能温良恭俭让﹐唱不唱歌就是革不革命﹗唱得好不好是水平问题,唱不唱是革命态度!其他十几个连队革命也不甘落后﹐这方唱罢那方唱﹐此起彼伏﹐像是几千人的合唱团在合唱﹑轮唱﹐却唱得毫无章法。但是﹐整个露天电影场沸腾了﹐大家精神亢奋﹑斗志昂扬。此时几乎很难分辨唱的是哪首歌﹐总之就是语录歌﹑口号歌﹐“ 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  拉歌给英仲的印象太深了﹐把当年看的什麼电影都忘了。神经生理学上的超限抑制说一个强刺激会把次强的刺激压下去以至消失﹐大概就这样。干校看露天电影给英仲的感觉是拉歌﹐和电影风马牛不相及。

                文革后期英仲回单位工作。军区医院派人来他们科室进修。这进修生人好﹗几十年后的今天﹐英仲还记得他憨厚的模样。军区有个三面阶梯式看臺的四週封固的露天多功能电影院在松岗东的东南面,隔街是军区礼堂。露天多功能电影院既能打篮球﹐又能开会放电影。它一面是舞台﹐台后是一堵能放宽银幕电影的墙壁。每逢週六﹐进修生都告诉英仲露天电影院放什麼电影。如果英仲表示有兴趣﹐他就约英仲几点鐘在露天电影院门口见﹐然后一起进去。从儿时看露天电影到后来﹐这是英仲见过最高级的露天电影院了。除了没有天花板﹐没有电影院的舒适座位﹐它就是一间电影院。电影放映机也不再是矗在场中央了﹐它隐在舞台对面的墙后房间裡﹐通过墙壁上的两个小洞放出画面。看露天电影常常听到的电影机转动的沙沙声没有了﹐也就闲置了英仲儿时练出来的听电影机转动声分辩一盘拷贝快放完的“绝活”。单机放映变成双机放映﹐等换片的日子也成為歷史﹐片间休息的机会不再有了﹐小孩子看露天电影时满场欢闹的时刻也不再有了。事物的两面常常令人不胜唏嘘﹐有得必有失。有时候英仲想﹐他的的童年和当代小孩的童年比﹐谁更快乐﹖也许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他总觉得他们的童年快乐些﹐儘管没有电视﹑电玩﹑电脑、iPad、iPhone 等等高级东西﹐打玻珠﹑滚铁环﹑跳六格﹑跳飞机、捉鱼摸虾… …更能和自然亲近,人的心地多些朴实﹐少些浮躁。

                英仲看了好几次电影“决裂” ﹐  因為要政治学习﹑深刻讨论。英仲在电影院﹑学校大礼堂裡面都看过“决裂”﹐但都没有在军区露天电影院看的印象深刻。这不是老教授的瘦削脸颊和鼻粱上酒瓶底厚的眼镜给他的印象﹐是他和进修生二人坦诚地讨论了马尾巴的功能。在当年人整人、人斗人的时候﹐能坦诚相见的人是珍稀动物。由於大家不是兽医﹐主要还是著重在教学和科研方向上谈﹐不乏一些和当时离经叛道言词。因為相谈甚欢而记忆犹新。直到后来﹐认识的兽医专家教授朋友才让英仲确切了解马尾巴的功能﹕1﹑能挡住肛门与外生殖道,一定程度上减少外界污染或其它危害。2﹑奔跑时可通过尾肌收缩而举起,调节躯体平衡。3﹑尾巴能借肌肉运动左右上下摆动,清除后躯皮肤上的附着物,也包括蚊、蝇、蚋等的袭击。结论﹐马不能没有尾巴,马尾巴是有它的功能的!浅显的事﹐上纲上线就成了十恶不赦,目的就为了专政。

                “******保卫萨拉热窝” ﹑“桥” 这两部南斯拉夫电影也是在军区露天电影院看的。文革十年只有八部电影看的日子﹐让这两部片子雄霸影坛一时。“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的词曲﹐英仲迄今未忘。看著异乡的战火﹐抬头看看露天电影院的星空﹐不知是时空倒置还是人生如梦﹖

                文革后期在军区看露天电影的感觉是喜忧参半。喜是喜见政治空气开始宽松一些﹐某些地方的露天电影院在进步﹐能看到八部样板戏之外的戏了﹔忧是忧斗争不断进步﹐人也不断丢失人性的良好一面。

                光阴似箭﹐到了八十年代﹐在老家看的露天电影是到今天為止英仲看露天电影的最后一次了。那是一个夏天﹐送母亲骨灰回家乡入土為安。乡亲父老非常热心﹐仪式很隆重。几十面幡旗呼啦啦飘扬﹐几百人的队伍绵延一﹑二百米路。一路烧鞭砲﹑放銃炮﹐敲锣打鼓﹑奏八音﹑舞狮﹐声势浩大。晚上﹐就在英仲祖居门前的晒谷场放露天电影。两部电影放映机一字排在晒谷场中央。除了单机变為双机﹐其他都是英仲几十年来看露天电影经歷过的场景。拖椅拎凳的﹐叫的闹的﹐泥鰍般乱钻的… …应有尽有。弹指间几十年过去﹐比较人生看露天电影的几个阶段,情况依旧﹐感觉依旧,就象吃家乡菜﹐时间可以不同﹐地点可以不同﹐心情可以不同﹐但每一次的感觉就是这个味。是念旧还是露天电影的魅力﹐露天电影存在的合理性﹐让大家津津乐道﹖英仲移民美国后,人家也介绍过美国当地的露天电影情况,只是他一直没有机会体验。不念旧的人不好,存在就合理,都是人类社会经久不变的法则。没看过露天电影的人﹐就像没出过门的人。他们应该去走一走﹑看一看﹑感觉感觉﹐也是人生乐趣。       


                                          八、天灾人祸

                    
                1959年至1961年三年,中华大地饿死了三千多万人。英仲家和一帮东山少爷家尽管也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但是,比起灾区人家家破人亡甚至满门饿死,他们是幸运的。

                英伯和萧虹在外地读大学。英仲和萧彤读初中。萧丹、英叔和英季读小学,英甲还小。

               “妈,英叔挾了我的饭吃。” 英季委屈地和妈妈告狀。

                英叔和英季两人常常抢挾对方的饭吃。一方面是打闹,一方面确实是饿。

                妈妈根据政府给每人的每月粮食定量,用量具细细量出每人每顿饭的下米定量,然后,分别装在各个不同的盘碗,洗净加水一起放大锅蒸。吃饭的时候,各人认出自己的一碗饭吃。早饭,通常是每人一碗面糊,哪天面糊里加点香精,算是享受了。

                孩子們都在发育的时候,英仲和萧彤是中学生,比较懂事,饿了不会争吵。萧丹、英叔和英季是小学生,萧丹是女孩子较文静,英叔和英季就比较调皮了,常常我挾你碗里几粒饭,你挾我碗里几粒饭,实在也是饿。英甲还小,妈妈、爸爸和他的饭一起蒸。

                饭既如此,菜也可怜。蔬菜摊上挂着每户的竹牌子,一早各家各户就去排队买菜,有时放块砖头、摆个菜篮子象征自己排队,当自己排队的替身。英仲至今记得一次排队买菜,终于排到了报上门牌号码,一家人也就买到三、四条一斤左右满是虫眼、青不青黄不黄现在丢到街上都没人捡的菜心。什麽水嫩嫩 、青欲滴做梦才有。

                青菜如此,猪肉更惨。猪肉台上的猪肉经常孤零零的只有一版报纸大一块、肥多瘦少、黯淡无光,排骨、瘦肉、心肝肠肚欠奉。可就这样的猪肉也不能轻易买,每家每户逼得仔细规划、斤斤计较,安排一家大小的猪肉票使用,否则馋肉的时候没有肉票了。英仲受托买肉常常就是食指勾着水草扎的半斤左右猪肉。

                猪肉如此,鱼更珍稀。五十年代早期市场鱼档的鱼池活蹦乱跳的鱼随便买。经常也有鱼贩挑着两个圆盘子,里面养鱼,面上盖盖再放砧板、菜刀、剖开的新鲜鱼肉。“卖鱼咧!” 英季时年四、五岁,拿着妈妈给的钱下楼买鱼去了。妈妈在楼上遥控。鱼贩都熟了英季。而五十年代末到六、七十年代,市场鱼档鱼池一直干着,鱼档台上想看到鱼,看到可怜的几条死鱼都非得很早拿着鱼票去排队,还得排在前面,排后了鱼卖光了,有票等于无票。

                英仲在那段日子一有时间就往厨房钻。妈妈煮茄子后不要的水,他拿去加点酱油喝,撑撑肚子,诸如此类。幸好,还有两条渠道保证萧潘家人的基本营养。一是萧潘单位发的椰菜、番薯和一种叫营养饼的东西,大小如饼干,主料是谷糠。另一条渠道是香港和海外的亲友邮寄的猪油和花生油。开始的时候是在东山邮局领取,慢慢数量太多了各地邮局忙不过来,就把广州市这类邮包全部集中在中苏友好大厦领取。英仲自然几乎每次都是他从东到西去办理。

                后来开放自由市场,总算见到点副食品,尽管价钱惊人。正常卖五分钱一只的鸡蛋要价一块多钱,翻二、三十倍。英仲至今脑海里总抹不去自由市场的一个场景:很多人围着一架大板车。大板车上蹲着一个汉子高高在上,双手拿着黄腊腊的鸡肶张着大嘴用力撕扯,大声咂吧,不时扬起油亮的嘴巴得意四望,张扬得近乎耀武扬威。英仲说不出自己的感受,因为交杂着羡慕、厌恶、鄙视。他承认他想吃,因此羡慕;他厌恶如此嚣张,因此鄙视;以至因为厌恶终于失去食欲、失去羡慕。他也看到人群中挤在汉子前面的一个妇人咧着嘴怪怪的笑对汉子。他一瞥匆匆离去,不再看这帮人。

                英仲脑海里总抹不去的还有一件事,1961年后期,有時候东山饭店吃饭不用粮票。罗英吩咐英仲带英叔、英季、萧丹去饭店吃饭。饭店里面人山人海,飯菜只有清一色雍菜碟头饭,而每个座位的人后面都有人站着等这人吃完轮到自己。英仲四人也如法炮制,每人吃了一大盘碟头饭,一个十二吋碟子,饭上面就是一堆灰绿色的連根雍菜。这唯一的菜色也令到英仲他们心满意足。

                官方称1959年至1961年为三年自然灾害,后改三年困难时期,西方称大跃进饥荒。现在的资料说当年只是小范围天灾,中国大部份地区气候正常,无论如何,人祸是主要。中华民族为此饿死三千多万人,比战争死的人多。饿死是一段痛苦的悲惨过程,它无情地折磨人的肉体,残忍地蹂躏人的心灵,摧残人的道德和尊严,最后,才在苦不堪言、哀毁骨立中痛苦死去。幸存的人十分应该记住这死去的三千多万人,他们是种粮的农民,结果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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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因事没有上美华,想不到萧大哥把东山少爷贴上来了。以前得萧大哥介绍过,这次有荒田兄的序,为小说增色了不少。记得欧阳山当年的《三家巷》和《苦斗》让我首次接触广州风情,萧大哥这次又让我过瘾了一把。好嘢!酒香不怕巷子深,萧大哥的《东山少爷纪实》肯定不让欧阳山。
              邓治
              不可吃尽不可穿尽不可说尽
              又要懂得又要做得又要耐得
              ——山西乔家大院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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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邓治兄赏读!
                邓治兄画的插图为拙著增色,我铭感不忘!
                欧阳山是一代风流人物,我望其项背不及!少时读其《三家巷》、《苦斗》长大,欧桃穿着木屐咯咯声走在麻石小巷等的形象至今还在。文革听说欧阳山好酒,边喝酒边写作,床底下都是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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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载九

                                         九、严母慈父


                      英仲妈妈罗英诞生在大埔枫朗,五岁左右(民国六年左右)以六个铜板卖给英仲的奶奶。奶奶家是大埔百侯,她也不富裕,一个寡母带三个孩子。罗英买来给萧潘当童养媳,这是当地习俗,不管贫富。民国六年左右,米价每石银元6.42-7.40;一百二十市斤为一石;一银元约兑换两百个铜板;六个铜板大约一斤米的价值。

                      萧潘的家有二﹑三百年歷史了﹐背靠虎形山﹐坐北向南﹐是官厅式大院的结构﹐近半个足球场大。沿著田间﹑塘边小路蜿蜒而入﹐先是篮球场大的禾坪﹐禾坪外边是称作墙埂的花基﹐靠裡一边是青砖结墻,麻石铺地的房舍。房舍的大门和两个偏门正对禾坪。大门黑瓦盖头﹐瓦脊两端各有一条蛟龙弓著身子相对。大门顶上的门匾是四个斗大的苍劲有力的大字﹐何人所写已无从考究。门两边专有贴春联地方﹐每字一尺见方可四字。春联下和两边是万寿花纹图案接到地面。远看万寿花纹图案呈北字拱卫大门﹐庄严、贵气。从大门拾级而入经门廊是门廊和围廊围住的一个凹下近尺深边长约四、五米正方形的天井﹐里面四角有几个出水孔,中间是鹅卵石铺砌﹑近两米大的铜钱图案。天井对上是正厅。正厅对面近大门两边各有一个客房。正厅两边有门通向两边三栋厢房﹐每栋厢房各有五、六个房间﹐厢房前还有凹下去的长形天井﹐并各有一个水井。往裡走﹐厢房尽头各有一小门和后院相通。后院是坡地﹐放养三鸟猪羊﹐坡地两边有柴房、猪舍、杂物房。

                      大埔百侯人文鼎盛。百侯古称白侯,百侯取“白侯辖地,出百位封侯”吉意。

                      南宋兴隆二年(1164年),百侯就有长约八公里的蔡仙人圳,千百年来一直灌溉着1000多亩农田。圳上石壁镌字:
                     
                      “余甲申年四十有二,因开凿此圳,谬言四句:

                       白侯洞里号神仙,
                       一带江山几百年。
                       余今开垦乾坤地,
                       永与鬼为祭祀田。

                                     开禧元年乙丑仲春,开山钱公超记”。

                      百侯还有:“诗书世家”、“兄弟七进士”、“一同怀四魁”、“同榜七魁”、“一腹三翰林”、“六月豹”等佳话。

                      康熙、乾隆年间,百侯饶氏怀胎六月产下麟儿。为表清白,饶氏在大门焚香跪下当天许愿:

                     “為证明我清白,上苍保佑我以後每个孩儿都怀胎六月出世!”

                      天遂人愿,饶氏三个麟儿均怀胎六月出世,称“六月豹”。三个后来都被钦点翰林而成“一腹三翰林”。闻名遐迩的“通议大夫第”的官厅式大院是他们的故居。此类明清官厅式古宅在百侯有百多处,如“肇庆堂”、“青箱世业”等等。

                      百侯的历史厚重,人才辈出,古有钦点翰林五人,进士二十三人,文武举人百多人,近有科学院院士、上将、中将、少将,地厅级干部六十多人。说百侯是文化之乡、人才之乡,一点不假。百侯的特色小吃很多,其中最出名的是百侯薄饼,又名“锦囊藏宝”,味鲜香耐品;“忆子粄”更是相传明朝百侯的松婶思念随郑成功到台湾打倭寇的儿子而年年春节摆下儿子最爱吃的粄得名。此外,还有鸭松羹、乌豆羹、笋粄、老鼠粄、猪肠灌,等等。百侯的客家菜除了盐焗鸡、酿豆腐等之外,更有点铁成金的炒牛肚肛、炒牛百叶、苦笋煲、炒猪肠。

                       英仲父亲蕭潘出身在这样的地方。

                       罗英和萧潘从此青梅竹马,瓜果插上香脚(燃香烧剩的竹枝)喻作禽畜是他们的玩具;簸箕装上沙土是他们的纸张;随便折根枝条便是他们的笔墨。他们哼唱儿歌:“蟾蜍婆,咯咯咯,毋读书,没老婆。山鹁鸪,咕咕咕,毋读书,大番薯。”及长,萧潘求学,罗英打工。她常常挑盐、挑日用陶瓷,每天走几十里山路赚取微薄的工钱。南昌起义部队撤經大埔,女官动员她参军,她念及萧潘和奶奶终未参加。萧潘学优登仕,从上海回家乡征求罗英意见,是从此和他外出谋生还是留下陪伴奶奶。罗英决意跟萧潘打拼。参军和打拼两个决定,影响了罗英一生。罗英跟萧潘到庐山,上广西,赴广州,移桐梓,至湖南,抵广州,诞英伯、英仲、英叔、英季、英甲、萧虹、萧彤、萧丹,并从家乡带月华出来收养。

                       罗英端莊秀麗,是家里的总管。萧潘的一切收入都自动交给罗英打理。她是萧潘的贤内助,她不时和萧潘出谋划策。萧潘的两个美称,萧头、廉伯,也有罗英的功劳。她一直说萧潘一生只会给人家剥柑,从来不会自己剥了自己吃。这话夸奖多于怨懑,也暗藏她的睿智和胆色。她曾经自作主张拿自己的钱买棉花纺纱卖,赢利甚丰。萧潘在国民政府时期被打烂门抄家,转押、营救、 逃走;文化革命抄家,灶头打碎翻遍,关进牛栏,游街、楸斗,拳打、脚踢,罗英都沉着应对,没有丝毫惊慌失措。罗英明辨是非,她一直不满宣传抗战胜利蒋介石下山摘桃子,她说国民党军队抗战死 了很多人。罗英宅心仁厚,但凡乡亲上门,不分尊卑、人数,长包吃住,一直住到客人自动离开,从来无怨无悔,不管自己家庭经济好与不好的时候都一样。英仲兄弟姐妹说自己家是有实无名的大埔会馆。罗英含辛茹苦养育八个子女,后来没有保姆的时候,每天清晨对着半个浴缸的十个人的衣服,弯着腰,一件件打洗衣皂、一件件在搓衣板上搓。半个浴缸的衣服搓完了,重新换浴缸水一件件洗一遍,再换水一件件洗一遍。阳台和天台的晒衫竹每根长三米多,每天早上她要晾出四、五根晒衫竹的衣服。几十年如一日。罗英聪明不单在为人处世上,她的烹饪技术一流。客家菜、客家特色小吃,她都做得头头是道、风味十足。她也会做豆腐乳、麦芽糖等等。她看一眼毛衣的花式就会织出一模一样的;她看一眼箩筐小鸡就会估出有多少。她还会看小伤小病,动小手术。

                      罗英喜欢种花,特别是桂花。家里的一棵盘栽桂花种了几十年,虬枝盘曲,花繁叶茂。英仲他们后来分枝了几棵都长得郁郁葱葱。

                      蕭潘青年时期受共产主义思想影響,参加暴动被通缉,乡梓资助负笈上海商学院深造。毕业后留校当助教、讲师。不久投笔从戎,历任军长秘书、庐山农场场长、兵工厂厂长、纺织厂厂长、省政府秘书长、局长等。

                      蕭潘除了写座右铭“磨鍊出精神”激砺自己和子女外,他喜欢在家里飯廳墙壁贴一兩幅书店买的画,比如画中小孩擦饭桌,底下是“帮妈妈做事”几字。这些画常常换新,既是教育子女,也是美化家庭环境。他常常订阅杂志给子女看。英仲儿时看“小朋友”,及长看“少年文艺”、“中国青年”、“时事手册”等。萧潘在子女面前是慈父。英仲记得父亲从来没有打过他们。气极之时也就说话加大点音量而已。他教导孩子们锻炼身体,洗冷水澡。他自己每天黎明即起鍛煉。五十年代,萧潘每天早晨都亲自动手熬一锅粥。他先拿掉煤炉上面封炉的铁块,打开煤炉下面的炉口,换上一个新煤,再洗米下锅,熬粥。然后,他开始练功。寒来暑往,坚持不懈。有时碰上煤炉灭了,他还得清干净炉膛,重新放纸片、柴枝引火起炉子。烟熏火燎,无怨无悔,几千个早晨如一日。有一次,他让开水烫了脚,还坚持一跛一跛地熬粥、练功。粥熬好了,他端到饭桌上,天冷,锅旁是一摞碗和汤勺;天热,锅旁是七、八碗盛满的粥。 这锅粥从来都是正点出现,这碗粥从来都是凉热适口,白粥软糯、鸡蛋粥香滑、猪肝、粉肠粥鲜美……
                                
                      英仲父亲不喜欢说教式教育,他以身作则,就连他的座右铭“磨鍊出精神”,英仲记得好像都没听他说过。

                      他的皮包大的相簿常常让英仲他们翻看。五花八门的照片裡,甚至有他和朋友年青时期远拍的裸泳照片。其中一身戎装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压在左右扶手上正要起立的那张照片给英仲印象最深。
                          
                      百侯风俗“好事出一”,数要出一,十要十一,百、千、万…… 出一,绵绵不尽;人也要出一,禮義廉恥,正心、修身、齊家…… 出一。萧潘和罗英为公为私可说出一,为子女教育可说殚精竭虑出一,为东山少爷磨鍊精神可说出一。


                                               十、兄弟姐妹


                      “妈妈,饼干没有了,请拿一盒来。”英伯读小学是在培正小学寄宿。英伯的妹妹,英仲的大姐萧虹是同校走读。他们当时接受的是西方文化教育,参加童子军。英仲儿时还玩过他们的榄角帽和连着铜扣的宽皮带。英伯随时会叫萧虹带字条回家拿饼干,“妈妈,饼干没有了,请拿一盒来。”英伯不是省油的灯。拿屎袋扔培道学校女生;拿桠杈射东山浸信会堂窗玻璃;课室门上放墨汁想整同学结果扣了老师的头;改成绩报告单,10分后加个零。英伯有一次和同学打架后心有不甘,偷偷拿了爸爸的德国造孖金钱牌********,推出弹仓看看六粒子弹都在,又推回去再扳开保险,意气昂扬回校。

                      一进教室,他大步迈到这同学座位前面,一手抓住他的领口,一手从书包拔出手枪,枪口稳稳顶着他的脑袋。“唓,假嘅!”这同学不以为然,头一歪躲开枪口说。“砰!”英伯手一抬朝天花板放了一枪。霎时,全班同学哗然,跟着鸡飞狗走 。这同学始而呆若木鸡,一看同学们跑,他终于嚎啕大哭。这一哭让英伯清醒了,枪口在人家脑袋上抖了几下终于放下来。此时,英伯的爸爸来收枪也正好到了。

                      英伯的顽劣令培正小学的老师慨叹,培正小学六十年出一个萧英伯。罗英严加管教英伯。英仲有专用的竹条家法,不过比起大哥英伯,英仲不敢专美。英伯比英仲大六岁。英仲记事时候没见过但听说过大哥英伯怎樣受责罚。

                     “去,把家法拿来!”妈妈对英伯说。

                      英伯的家法是一根棍子,既是专打英伯的又还得英伯自己去拿给妈妈打自己,双重责罚!英仲觉得他和大哥各有千秋,只是自己的责罚次数可能居上,接下来的事多。偶尔英伯会逃,家里的保姆珍姐、融姐和杨司机夫妇一起帮忙围堵,插翅难逃。英仲挨打从来没逃,只是接下来爱钻到床底下角落,赌气、羞愧、反省都有,一钻往往时间长到他爸爸下班回来。“出来!冥顽做麦介?”父亲发话,英仲乖乖爬出来。碰到父亲心情好,或是英仲冥顽不化不肯就范的时候,父亲会拿两分钱或五分钱诱之以利。英仲对父母都敬畏。一个是不怒自威,一个是又严又慈。

                      英仲读高小时候,英伯已经成熟得有个大哥样子管着下面的弟妹。英仲和他共铺,他要求英仲每晚睡前拿葵扇扫干净床铺、放蚊帐、赶蚊子。他会在床上教英仲唱歌,也会在半夜英仲睡得不老实把脚伸到他身上的时候,一拳打在这脚上。他朗诵他的作文给英仲听,自己陶醉也让英仲陶醉。他看很多长篇小说,英仲也拿来囫囵吞枣看,因为很多字不认识。他画好莱坞电影里蒙着半边脸的豪杰,英仲后来也临摹小人书画。他抽屉里的弹叉和一罐罐的指头大的铁砂,英仲也偷偷拿去开荤打鸟,但是到英仲真正玩弹叉的时候,时不我与,英仲用弹叉射的不是铁砂,是小石子、是自己到郊外挖的白粘土,自己搓的泥丸子。英伯在家对着立身柜的大镜子练举重,英仲也敢讪笑他把地面砸出窿,当然纯碎胡扯。他读高中的时候,曾演京剧“三岔口”、“大闹天宫”,武生的威武,悟空的猴相,他在家常常表演给弟妹看。大学的时候,他是举重、摔跤、体操的二、三级运动员。如此种种,影响英仲不少。

                      英仲有一个堂哥英裕比英仲大五岁。他用黄泥塑狮子头塑得栩栩如生。好几次月色下,他带英仲爬上松岗东家里四楼天台一隅的楼阁屋顶,小心翼翼手脚并用地在三、四十度倾角的屋顶上爬过一道道光滑的琉璃瓦,再提心吊胆翻过屋脊一点点爬向这面屋顶中间的烟囱。他们又兴奋又害怕,烟囱下面不远的屋檐就离地面四层楼高度。英仲白天曾趴在屋檐上往下看,地面上的人除了脑袋只有一点身子和脚。英裕和英仲爬到烟囱旁边站稳,英裕俯身在半人高的烟囱顶,一手用电筒光射进烟囱,一手摸入烟囱,他抓住一只鸟,另一只“吱吱喳喳……”飞逃夜空。英裕后来白手起家在美国纽约白人富人区开了三间餐馆。

                      大姐萧虹比罗英养女月华年少。英仲记忆里面月华很早就要求到海南支援建设,她后来和丈夫、子孙都过得很好。萧虹较文静。英仲的记忆里她总是大姐风范,带着几个弟妹到派出所看露天电影,到海角红楼、珠江游泳场游泳。有时候,她会用面糊煎一大叠有咸有甜的“薄鐣”带去游泳的时候大家作午饭。她中学读执信女中寄宿,英仲和萧彤常做伴拿着妈妈特意为她煲的塘虱鱼汤走半小时路给她送去。

                      萧彤儿时喜好叫上英仲以及邻舍孩子美宝、坚儿、碧君、守玉等人一起玩过家家、煮饭仔、捉迷藏,还常常在自己房间的大床前面排上一溜小凳子给小伙伴们入座,而大床当然成了舞台,把两边蚊帐门钩上的蚊帐放下正好是幕布,开场、闭幕的意思都有了,尽管有点透明。演戏的主角自然是萧彤,她扮仙女,又唱又跳;扮将军,又冲又杀;扮老师,教床下一溜小观众。她拿大纸盒的正面剪出一个巴掌大的洞,用小竹棍穿在盒子两边,再用白纸裁成长条画出一格格大小如洞的框框,框框里面画一幅幅连续的画,有仙女下凡、有龟兔赛跑、有打仗、有读书……这一长条的画粘在小竹棍上卷起来。一切就绪,站上大床舞台,英仲捧着盒子,萧彤拉着长画就放起电影。开头一幅是电影名字,接下去是她和英仲或参加人员名字,然后开映。萧彤有时拉得快的时候,画面真就动了,床下一溜小观众得意雀跃,全场沸腾。萧彤有时故意一幅幅拉,像放幻灯片一样,此时她会解说、旁白,英仲嘴里发出不伦不类的伴奏声。舞台上下气氛也兴高采烈。

                      萧丹、英叔、英季那时太小,只当观众凑热闹。英甲就更小了,只是看热闹,不过长大了他是八兄弟姐妹里面事业做得最大、最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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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寒章君深夜賞讀!
                      你的跟帖像詩,充滿意象,我接龍兩句:

                      【深夜,在川蜀的星空下,坐在芦花丛中,就着二胡、葫芦丝、歌声、跫鸣……,把“严母慈父”“兄弟姐妹”丢进江水,摇曳了嘉陵江里的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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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文化革命


                           “是不是阶级敌人投毒?!”
                                                                                                                                                            
                            一九六五年除夕夜,这消息在中国广东北江边的一个村子的四清工作队里,是相当于现在的恐怖分子袭击。

                                     一、農村四清


                           “井水里有只死鸡!”

                            事情过去四十多年了,但是,那段农村四清运动的日子,英仲依然历历在目……

                            当年英仲读大学,参加农村四清运动前的一周,停课学习有关文件,自我摸查,谈认识,查自己出身,表决心。每次学习讨论,大家都要发言,校方还有专人下来领导学习,参加讨论。结果大家都说充分认识到当前农村干部四不清的严重性,再不清查便千里之堤毁于一穴,无产阶级政权变色。同时,这也是让自己在大风大浪里锻炼,参加无产阶级革命,此后还要参加世界无产阶级革命。四清工作队还有纪律,其中规定和当地贫下中农三同。规定不准穿鞋,要赤脚;不准吃肉、蛋;开始还说不能刷牙!为此还专题讨论,提出三同的很多状况如何处理,具体到早上起床帮挑水、烧饭、打扫卫生、喂猪,吃饭以两碗为好等等。而一帮男同学平常都吃三碗饭,半斤。三同户如有女孩子,要保持距离,掌握界线,决不容许出纰漏。一个个子矮小,脸型稍长,双颊瘦削的班干部,两眼瞪得大大的,挥舞着双手说:“谁出口,批谁!谁出手,抓谁!”

                            满怀豪情地,英仲他们搭车、乘船,又背着背包沿着河堤走了一个多小时到村子。没有人夹道欢迎,没有锣鼓喧天。一放下背包,各人找把扫帚就清洁街巷,贴标语。第一个晚上,英仲五六个男同学找了间堆放稻草的房子住。他们把满屋的稻杆铺至齐腰高,放上席子,满心欢喜说是沙发床。可是翌日拂晓,人人觉得身上奇痒无比,一个个铜钱大、通红通红的疙瘩满身都是。“跳蚤!“大家不约而同地惊呼。后来搬走了稻杆,找来了一块破船底,五、六米长,一、两米宽,睡了三、四个晚上。从此以后,和跳蚤的斗争一直贯穿四清始终,在床上摆放中药沙姜驱赶,直到夏天学会用唾沫来粘跳蚤。总而言之,那段时间,他们只要一坐下,先是张三、李四扭动身子,继而左挠右挠,终乃像传染了一样,全体总动员——挠。

                            那次四清英仲去了八个月,曾经和六户贫下中农三同,因为工作关系,有短则一周,或一、二个月,有长至四个月。每月交三同户伙食费人民币12元,粮票28斤。第一户是三、四十岁的两夫妇和几个孩子。如果说跳蚤是下乡的第一个下马威,第二个下马威就是烧饭,还把菜都放在饭上面,用砍掉甘蔗後挖出来的湿的蔗头烧火煮饭。对他们这些第一次三同的城市哥们,难!对东山少爷更难,而烧湿蔗头 ,更难上难!到底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几天烟熏下来,忍住眼痛和咳嗽,也熟练掌握如何烧饭了。以至到今天英仲还记得,判断饭烧好的标准是听到锅内有哔哔卜卜的声音就收火,用余烬焖饭,再候片刻揭开锅盖,拿出饭面上蒸的青菜、咸鱼之类,下面就是白花花,香喷喷的正宗农村新米烧的饭,味道好极了!还自然让你减少了对那蒸得黄黄的青菜的关注。有得有失,人的适应性还是很强的。当地还有一个习惯,饭烧开后,要把米汤掏出来,这是用来煮猪食的!猪是农家的宝贝,所以有资格和人分享美食。

                            英仲去了几天就把三同户的锄头锄弯了。一是初出茅芦,没有舞锄弄镰功夫,二是恐怕那锄头质量也有问题。反正主人家不高兴,最后英仲自己拿到墟镇上修好才没事。              
                                                           
                            第二个三同户是母女俩,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约四、五十岁,女孩约二十,还是大队团委。该三同户家境稍好,偶会买点鱼、肉。第一回三同碰到鱼肉,“三不吃” 的纪律像孙悟空的金箍显效了。但是,你说你有纪律不能吃,但人家说你不吃就看不起她们。一面是铁的纪律,一面是和贫下中农的感情——阶级感情!吃,犯纪律,不吃,没阶级感情!那一条都犯天条。还是老祖宗的“中庸之道” 出来摆平 ,吃,但浅尝则止,夹一次好夹两次够。

                            第三家三同户是父女俩。女孩大约十三、四岁,很热情。每顿英仲吃两碗饭后,她都抢英仲的碗再添上第三碗给英仲吃。老实说,两碗饭的热量要维持一天的农活,还有天天晚上的“鸡啼会” , ( 贫下中农的叫法,形容开会开到凌晨鸡啼。)经常让英仲饥肠辘辘  。况且那年月,大家都不富裕。这不仅仅是一碗饭,这是人和人的难能可贵的真情!几十年后,英仲忘记了这父女的名字,忘记了他们住的确切地方,英仲却忘不了他们给他的第三碗饭,他们的那颗心!
                                      
                            第四家三同户是一对老夫妻,老态龙钟,看三、五头牛,捡捡牛粪,猪粪,收收牛尿。清晨,英仲帮他们赶牛到水塘边,牛只要四脚碰到水,说时迟那时快,把尿桶放到牛肚下,牛就老实巴巴的拉出半桶多尿。老夫妇把收集到的尿尿粪粪送到生产队,多少斤就当作一个工分,一天下来有二到三工分。那时候,生产队里的一个壮汉一天也就挣十工分,大概值一毛钱左右。英仲三同的人家里,这家最穷,他们却经常弄些蒸水蛋、蒸咸鱼给英仲吃。 “穷则独善其身” ,老夫妇穷还兼顾英仲,好人啊!

                            第五户是母女三人,大女儿十八,小女儿八、九岁,这期间英仲患细菌性痢疾,狼狈不堪,她们吁寒问暖,关照不少。某日一早,工作队转点到几个小时路程的另一个大队,黄昏接令又返回,她们开玩笑说,“卖猪不离槽” ,语言太生动了。

                            第六户是妈妈和儿子、儿媳妇三人,小俩口新婚燕尔。儿子每天收工下河沟打猪草。有一次,让一条巴掌大的蚂蟥吸上胸口,他居然用牙齿刁住蚂蟥,硬是扯开它。英仲住在他家时正碰上端午节,当地的棕子几乎是一斤糯米包一个,有儿头大,里面是五花肉、绿豆。那天晚上开会回来,他从锅里拿了两个,和英仲一人一个,吃得英仲至今难忘。

                            四清重点之一是清经济,对账。生产队的不管是正式发票,还是白头单(自己写的单,如队长向某地张三卖东西,队长自己写的卖到何地何人,共款多少),英仲他们要一张张核对。正式的发票要对上存根,白头单要找当事人查对。幸亏交易都是附近墟镇农村,把单据按地方归类后,清查工作大都当天来回。清经济还包括清理多吃多占。队长、会计、出纳用队里的钱吃饭要清,比生产队社员多分点东西也清。清理后,要退赔,卖猪,卖屋也要退赔。英仲管的队还好些,多吃多占不算严重。有些地方个别农村干部为此上吊,跳河。当时的农村干部看到四清工作队都是低着头,大气不出。现在的人贪污受贿,一句话,真叫牛。当年多吃一顿饭多分一斤红薯都得赔钱。四清第二个重点是清理阶级队伍,核查阶级出身。英仲记得他查出来一个原评定中农的据实应是下中农。在社员大会上英仲郑重其事为其改正。需知当年,人的出身成分决定了他(她)的一生。

                            夜夜都开会是当年四清的特点。下午收工,烧饭、洗澡、吃饭,再剁猪菜、煮猪食,有小孩的还得照顾小孩。等到一切都搞好了,也就九点,十点了。陆陆续续人到齐,几乎十一点。开会!满屋的人,满屋的烟。有时是工作队员讲大道理,有时是社员讨论、揭发,说着说着,经常就听到打呼噜的声音,接住是哄堂大笑,瞌睡也就赶跑掉,然后又言归正传,继续开会,往往散会已是半夜时分,这就是“鸡啼会” 。

                            农村的井的水面上漂个死鸡什么的,应该是司空见惯的事,捞起来扔掉罢了。但在当时,农村干部人人自危,逐个过关,地富反坏右分子被管制,不得乱说乱动。文化革命的乌云正在密布。这种凝重的政治空气里,即使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让人咋舌。

                            井水事件就发生在那年的除夕夜,英仲他们搞四清的村里的一口井。

                            虽然,运动搞得风风火火,年,有钱没钱却还得过。那是一个北风凛冽的夜晚,尽管穷,每家农户还是会做点什么年宵过年。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偶而有一、二声狗叫,路上只有俩三个四清工作队员在巡邏。

                           “井水里有只死鸡!”

                            一个队员发现。这个消息如同一个重磅****,在村里的四清工作队炸开了,非常震撼,非常紧张。
                              
                           “是不是阶级敌人投毒?”

                            这个联想更不得了,如果说刚刚是炸重磅****,这回是炸******。
                                                                                                                                      
                            “你守住井边,不准任何人走近!”

                            另一个队员百米冲刺,报告四清工作队队长。马上全体队员集合开紧急会议!队长平常就有些口吃。

                            “这是严‥‥严‥‥严重的政治事件!”

                             大家鸦雀无声,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卜咚响。

                            “我们要‥‥要严防阶级敌人投‥‥投‥‥投毒!”最后说的投毒二字是蹦出来的,冰冷。

                            立即决定外松内紧,暂不公开消息,找一个水性好的当地人下井检查、捞鸡,提水,其他人原地待命。
                        当地的一个壮汉来了,当然是贫下中农,当然也没有告诉他工作队怀疑有人投毒,只说捞死鸡,搞干净水面,再带桶水上来。给他买了瓶米酒驱寒。井水拿上来了,马上灌了一锅烧开,目的很明确,检验是否有毒?抓鸡狗试验?恐骚扰村民,自己来!

                            大家纷纷自告奋勇,慷慨陈词,为革命而死,死得其所,重于泰山,死我一个,造福大家……说的还在说,那边厢几个人已争开了,一个中等个子,戴副眼镜,长相斯文的队员抢先喝了。应该说大家都有很高觉悟,都视死如归,尤其是抢头喝的人。这在当年,是一股革命热情,激情。现在有人说是“激情燃烧的岁月” ,说得太对了。诚然,也许有人反对,说是“疯狂” ,难道就没有人想想可能这样投毒吗?英仲敢肯定有人想过,但,敢说吗?!万一是怎么办?!什么时候都有什么时候的对人对事的标准。脱离了历史,脱离了当时环境,说什么也白说。也有人说政治没有对与错,只是一个“利”字!老百姓没什么奢求,别让政治家的“利”扰乱大家过日子就好了。

                            井水事件最后是虚惊一场,什麽事都没有。

                            四清运动后期,是建立领导班子。旧的农村干部几乎都沾点四不清,公费吃顿饭总有吧?个别有能力,四不清问题又不严重,彻底退赔的,四清工作队还是动员他们重新出来做干部。这很费口舌,要做很多思想工作,多次游说。试想,刚把人家搞到抬不起头,挺不起胸做人,现在又说犯错误不要紧,改了就好,组织还是相信你,放下包袱,轻装前进,勇挑重担。晓以大义后,有些人重新上任,也有些人坚决不干。

                            英仲蹲点的生产队一直找不到新干部。英仲动员了他的三同户,就是第五户的女主人当队长。她时年四十,身体黑瘦结实,属于钢条型的人,性格泼辣,说起话来斩钉截铁,干起活来不让须眉。开始时,她勉强同意,一早站在村口,吆喝 “开工了” ,生产队的社员就从各家各户走过来集中,她干净利落地分派工作,说明要求,很快这帮人或三五成群,或整队上工了。一天,她收工回家对英仲说不当队长了,原来几个妇女当天因为对派工不满意,在田头对她冷嘲热讽,“厉害了,当官了,小心下次四清清你。” 她当时和人家争了几句,心结没开,不想干了。英仲对她说,只要自己站得正就不怕。一套套大道理,一回回谈话,没用!后来四清工作队几个人都轮番劝说,最后还动员她当团干部的女儿劝说,她才重新上任。英仲也找过那几个妇女,要求她们支持队长的工作。后来听说她干得不错。一别四十年,她也八十了,英仲有时还想她们,健康否?日子过得好吗?
                         
                             英仲难忘当年去四清,有打油诗为证:

                             笔落蚕声响,
                             字字心潮扬。
                             眼穿西北望,
                             犹自念四清。
                             舊知尚健否?
                             旧事尚难忘。
                             纸中人不见,
                             孤灯闻感伤。


                                                   二、抄家抄家


                            四清不久,1966年文化革命来了。

                           “咚!咚! 咚!…… ”二楼擂打门的震响整栋四层楼里的人都听到了。

                           “红卫兵!抄家!”凶神恶煞的吼叫让常人惊恐,对屋里罗英和她的孩子们却习以为常了,因为,这是第五次。

                            英仲打开门,一拥而入的身穿绿军装,臂缠红卫兵袖章,手拿刀棒、匕首、皮带的男男女女冲散了英仲和他的妈妈、弟妹,又一窝蜂地奔向两个厅堂,六个房间和厨房、厕所、浴室,只在门口留了两个门神般的壮男。转眼间,四处翻箱倒柜的乒乓声此起彼伏。

                            英仲和他的妈妈、弟妹由两个门神红卫兵监视站在门口。

                            一个敞开绿军装衣襟的矮胖红卫兵一手拿匕首一手和另一个瘦高的红卫兵抬着一个崭新的皮箱经过英仲和他妈妈、弟妹面前出门。

                            “这是我姐姐的皮箱。” 英仲的弟弟英叔叫喊。

                             矮胖红卫兵登时面目憎狞,手里的匕首划道寒光直插英叔胸膛。

                             英叔本能一退,罗英一把拉过身后。罗英定定地看着矮胖红卫兵,不愠不怒,不发一声。她经的风雨太多了,日寇飞机在她们头上追着她们的吉普车狂轰滥炸、宪兵上门抄家…… 如此种种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她很淡定。

                            矮胖红卫兵倒像矮了一截,一转刀锋划向皮箱。

                           “哧啦!” 崭新的皮箱应声切开。矮胖红卫兵狠狠一摔皮箱,瘦高红卫兵猝不及防被皮箱的重力拉得踉跄几步,也丢下皮箱。矮胖红卫兵跟着一脚踩上皮箱面,猫腰两手伸出短粗的十指抓住切口就像野兽一样撕扯。崭新的皮箱撕开的皮子活像死人的长长的舌头,却不知怎样就把矮胖红卫兵的左手弄出血了。罗英护住孩子们冷眼看着,默不作声。

                           “仔细翻!电台!手枪!变天账!” 矮胖红卫兵意气风发扬着出血的手大声喊,不知是下命令还是为血光激昂,反正动手翻皮箱的就他一人。瘦高个已经走开了,大概为刚刚几乎踉跄摔跤不忿。

                            满地的衣物,皮箱底都朝天了,矮胖红卫兵期盼的东西无影无踪。他不甘心的直起身子,对着衣物啐了一口痰,又大声嚷嚷:

                           “仔细翻!电台!手枪!变天账!”

                            一屋的红卫兵没人答理,各自埋头在一股疯狂的革命热情里翻箱倒柜。

                            矮胖红卫兵四处睃巡。

                            客厅的壁炉!他有点窃喜自己眼光独到,觉悟高经验丰富,他血迹斑斑的左手撑着壁炉边的水磨绿底白石米格外刺眼,好像攫住猎物的爪子,好像准备随时发力把自己探进炉膛里的肥胖的躯体连带什么东西推出。他艰难地歪着脖子让胖头脸朝天检查烟囱,又探手进去摸了又摸。他大失所望!满以为一举成名,立功受奖,结果给烟灰弄了个灰头土脸和黑手。他恼怒地擦擦鼻子,想去去晦气,又弄了一鼻子灰。他自觉脸髒了,却可能自豪地联想起烽烟滚滚的战场,他就是满脸硝烟、宁死不屈的共产主义的忠诚战士。

                            忠诚战士听到厨房阵阵的敲打声,他幡然大悟,后悔怎麽不是他先动手?刚刚还为壁炉的发现自鸣得意。他三步倂作两步冲到厨房,抢过锤子,抡开膀子,砸向灶台,抢立头功。

                            近两米长、一米宽、半人高,有两个小灶、一个大灶的灶台倒了、碎了,再敲碎相连的烟囱下部。可是,除了砖料、灰烬,何来电台?!手枪?!变天账?!

                            凶神恶煞的红卫兵们怏怏走了。矮胖红卫兵也昂着头若有所失走了。

                            英仲关上门,和妈妈、弟妹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到处一片狼藉,像洪水泛滥,像野兽践踏。文化大革命开始,自从英仲父亲蕭潘关进牛栏,打成走资派、国民党残渣余孽种种罪名,松岗东的家先后被抄五次,每一次都轰轰烈烈,但数这次最惨烈,几乎要挖地三尺,如果住楼下的话;几乎要杀鸡儆猴,如果不是英叔退的快,罗英够淡定的话。电台、手枪、变天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英仲知道父亲没有电台、手枪、变天账。自他懂事起,他踩着木沙发的牛皮或白藤爬上窗户的钢制窗花,打着雨伞在一人多高的立身橱顶上跳下;撑着走廊两边墙壁爬升到三米多高的天花捉迷藏;到处翻东西翻了多年,他根本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电台、手枪、变天账。当然,厨房的灶台他没想到要敲敲看,壁炉的烟囱他可是早就好奇地拿手电照过了。他的目的只是好奇。

                            父亲被斗、游街,戴高帽、挂黑牌的消息不断从英仲的大哥英伯和二姐萧彤处传来。英伯、萧彤和父亲同属一个系统。

                           “蕭潘必须老实交代!”

                            台中央的人叫得脖子的青筋爆起,紧捏拳头的手臂不断举高举低。台下的人随大流尽管也喊得声势浩大,心口如一的不见得多。大家都知道萧潘的人望。

                           “我说的都是事实,我不能捏造事实。”

                           “这件事除非这两个人签字,否则我不会说。”
                         
                            蕭潘奋力扬起头说,因为身旁两个红卫兵扭着他手后举,按着他的头下压。他双眼看着台下的群众,不卑不亢。

                            蕭潘说的事实,红卫兵其实也掌握,他们想威逼出对他们有利的线索,哪怕这线索子虚乌有,甚至血口喷人。

                           “蕭潘不交代就叫他灭亡!” 两个扭着他的红卫兵加上冲过来的几个,拳头、脚尖骤雨般落在他身上。英伯、萧彤不是第一次看到揪斗父亲的场面。每一次揪斗蕭潘,造反派都让英伯、萧彤参加接受再教育,反戈一击;英伯、萧彤却见证每一次父亲的精神。

                            蕭潘哑忍着,一场场的批斗、一次次的游街,种种折磨,和几十年的经历,他都看作是对自己的磨鍊。他从来没有和人谈论过文革的折磨。英仲清楚记得,父亲后来曾好几次问他,有没有受牵连,却从来只字不提自己遭的罪。

                            蕭潘关在单位牛栏好长时间了。妈妈叫英仲、英季去单位给父亲送东西。

                            英季一身绿军装,左臂套上红卫兵袖章,衣袖和裤脚太长又随意捲了一下,左右裤脚一高一低的在父亲单位守门的红卫兵面前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他并不熟悉父亲单位的情况,不过明白房屋的底层最阴森、最肮脏的地方肯定就是关押“牛鬼蛇神”的牛栏。

                            他循着光线和嗅觉,去到底层的厕所。不期然就在那里碰到他父亲上厕所。

                            “……”大家都无言,只是像特工一样四处望望。英季一看四下无人赶忙递上一小包花旗参和田七,蕭潘一把接过立刻塞进口袋,马上转身离开。
                           
                            英仲去送衣服、草纸、跌打酒。单位的守门的一个红卫兵拿着红白两色的水火棍趾高气扬,对着太阳翻弄一件件衣服,一张张草纸。一瓶跌打酒颠来倒去,又倒在手上嗅嗅,最后倒掉大半瓶在地,剩下小半瓶和衣服草纸让另一个红卫兵拿进去了。

                           “你等一下。”进去送东西的红卫兵轻声地对英仲交带。
                              
                           “ 这是收条。”不一会,送东西的红卫兵出来了,拿给英仲一张草纸。

                            英仲接下草纸,看到父亲刚劲的钢笔字在草纸上写着,“今收到衣服三件、草纸一叠、跌打酒半瓶。蕭潘”。

                            英仲太熟悉父亲的字体了。老照片上,经常有父亲的题字,摄于什麽时候,或是简练的给照片点睛的词语。他印象最深刻的是父亲一张身穿戎装坐在椅子上,双手按着扶手,上身微微前倾,似要站起来的瞬间,英气凛凛的照片,照片上的题字是“搏斗”。很可惜,这些照片百分之九十九在文革破除四旧时候都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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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大哥笔下各种鲜活的形象非常可信,当年的那段历史好像重现在目前。
                          邓治
                          不可吃尽不可穿尽不可说尽
                          又要懂得又要做得又要耐得
                          ——山西乔家大院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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