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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长篇小说《往事如烟》连载之29--废井
    晚上的噩梦结束了,第二天依然阳光灿烂,接受专政的“牛鬼蛇神”们也依然要打土块。后来打土块的场地被打好的土块全占完了,“牛鬼蛇神”们又转入到另一个更为艰苦的“战场”,说它是战场,当然是有危险性的,那就是团场多年来想解决而没有解决的难题——打井找饮用水。

        团部位于天山山麓延续下来的坡地和伊犁河谷的滩地交汇的地方。夏秋两季靠维吾尔大渠引下来的水饮用,冬天和刚开春大渠没水时,只有靠涝坝积蓄的有限水源过日子。一年当中总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完全断水,那就只有到好几公里外的伊犁河去拉冰化水用,那种艰苦劲就不用提了。文革前打了几次井,打出来的不是苦水,就是井里遇见流沙,打不下去,一直没有成功。

        现在团场的“革命派”要战天斗地,重新安排旧河山,想到了打井。于是,“革命派”中的一些学过水利的技术员们跃跃欲试,想出一套新颖的打井方法。

        首先是选址,那些技术员们煞有介事地在团部周围到处踏勘,最后选中了两个坡地之间的洼地上,据他们讲,“两山夹一嘴,当中必有水”,把两个土包权且当作山,这可能是现代技术与封建时代的风水先生的方法相结合的结果。

        这次打井采用的是水泥预制井壁,现场分段掘进的方式。就是说得预先浇灌出直径一米五,高约一米,厚度有十公分的水泥圆圈,将其置于选好井址的地上。然后人就在水泥圆圈里面掘土,使圆圈自然下沉,下降到与地面平的时候,再摞上一个圆圈,继续在圆圈内掘土,如此反复,井就越掘越深。

        实施新打井方案的苦力当然是“老牛班”中的一批“牛鬼蛇神”。等到水泥井壁预制好了后,已经到了深秋的季节,打井工程就正式开始了。“牛鬼蛇神”们被分成三个分队,每个分队一口井,一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不停的向下掘进。工地上搭起了帐篷和临时食堂,“牛鬼蛇神”们吃喝拉撒睡都在工地上。刚开始离地面近的时候,还不那么费劲,用铁锨就可以把里面的土甩出来。掘到一人多深的时候,就要在井口立起三角架,上下人和运土都要利用三角架上的轱辘充当运输工具,进度明显的放慢了。

        深秋季节,塞外的夜晚已经有相当的寒气,漆黑的天幕上,偶尔可以看见几颗寒星寂寞地点缀在上面,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的风飒飒地穿过只剩下光禿禿树枝的林带。四周一片深不可测的死寂和黑暗,好像到处隐藏着危机和陷阱,只有井口三脚架上的马灯孤零零地泛着幽幽的黄光,从那里断断续续地传出“伊伊呀呀”轱辘转动的声音,好像那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在那里无助的呻吟。

        此时上夜班是最难熬的,段良臣、李宇、柳晓津、李志水他们四个人在这个小分队里组成一个班次,轮到他们今天上夜班,同一个牛棚的另外四个人是一个班,明天早上接他们的班。他们这四个人,打着呵欠,被人从帐篷里赶出来,每个人不约而同地被一阵冷风吹起浑身的寒颤,稀里糊涂地来到井口。按照规矩,下井作业是轮着来的,每次都是柳晓津第一个下井,其他三人在上面摇轱辘运土什么的。由于人的意识晚上不如白天,往往就在这个时候容易出问题。

        各就各位后,柳晓津脚套一双长筒胶靴,扛起铁锨,刚一坐到用汽油桶制成的吊篮中时,不知是谁负责固定轱辘摇把,一不小心,沒有握紧,連人带吊篮一起一下掉进井底,“扑通”一下,惊得井上井下的人全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好半天沒有一个人出声。好在当时井还不太深,井下已经遇見流沙,比较稀软,柳晓津只是被颠了一下,渾身被泥水溅得透湿,无啥大碍。被颠得昏头转向的柳晓津清醒过来,张口朝上面大骂:“是哪个狗日的,不想让老子活命了?”上面传来段良臣的声音:“还能有谁?除了李志水还有谁能干这事!好了,你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柳晓津在下面没好气的大声説:“老子有狗屁的福,老子不干了,李志水,你给老子下来!”李志水吓得连忙説:“好好好,我下我下,你赶快上来。”柳晓津接着説:“老段,再别他妈的让李志水这个牲口摇轱辘把,迟早会整死人的。”

        李志水在下面也不知道干了多长时间,运上来的沙土越来越稀,一桶沙土中就差不多有半桶混水。干着干着,好长时间下面沒有声音了,段良臣觉得奇怪,拿眼睛往下仔细瞅,发现李志水靠着井璧一动不动,好像是睡着了。再看看井底,水咕噜咕噜地往上冒,而且越来越大,渐渐地依稀可以听到水声。急得他朝下边大叫:“李志水,你他妈的睡着了,都出水了,还楞在那里干啥?想死啊。”

        他喊了好一会,下面才传来李志水喃喃的话声:“我腿子拔不出来了。”段良臣急得大骂:“熊球!早干啥去了。快拉住绳子上来。”接着指挥大家一起用劲摇轱辘把,使尽了吃奶的劲,可井绳子纹丝不动,根本就拉不上来。誰知道铁桶里面装了土沒有,反正水已经淹没了桶子,连一桶泥水带一个大活人,上面三个人围着一个轱辘摇把也使不上劲。便眼看井底像涌泉一样,水都翻起了浪花,已经漫到李志水的腰间,情况紧急起来,他们三个忙得手脚无措,急得在地上团团转。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临时伙房里的马灯亮了,开始有了忙活的人影子,这下柳晓津急中生智,连忙钻进伙房的帐篷,二话没说,操起一把菜刀就跑。吓得临时从场部大食堂抽来帮忙做饭的袁月目瞪口呆,不知他想干啥,半晌才叫出声:“有人抢伙房的刀了!”叫喊声惊动了持枪的警卫,只听得他们哗啦啦拉动着枪拴,朝这边跑过来。

        此时此刻,柳晓津已经跑到井口,把刀别在腰间,顺着井绳子溜到井下,拔出刀顺着水面朝井绳子一挥,整齐齐地割断了。他站在已经没在水里的桶沿上,朝着李志水吼道:“快把你的手伸过来!拉住我的手!”李志水迟疑地把手伸过去,柳晓津一把抓住,死命地把他往上拉。

        这时警卫已经跑到了井口,把枪指着井底,厉声说道:“下面怎么回事?”段良臣连忙解释説:“没啥,下面的人被泥沙陷住了。”柳晓津顾不了上面的事,费了好大的劲,才渐渐地把李志水陷进泥沙中的双腿拔出来,但脚上的那双长胶筒却陷进泥水之中。李志水沒命地叫道:“胶筒还在下面。”柳晓津这才喘了口气,让他用脚摸索着也站在桶沿上,朝他的头狠狠的打了一下説:“算球!命差一点都丢球了,还要胶筒干球!”拽住绳子,朝上面説:“先把我拉上去再说吧,让他在下面多呆会,真是个灾难!”随后,大家把浑身泥水,冻得牙齿打顫的李志水也拉了出来,那井底的水还在一个劲地往上涨。

        这一切,都被从伙房帐篷跑出来跟在后面的袁月看在眼里,她从背后望着柳晓津宽厚的肩膀,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敬意。她觉得这个被打成“牛鬼蛇神”支青很有些特别,从他平常的神态,就能看出不是一般人,走路干活从不像别的“牛鬼蛇神”那样低着头,在那些管教他们的“革命派”面前总是不卑不亢,保持着一股朝气。果然不错,危急时候更显出有勇有智,在突如其来的事故面前,动作是那么的果断、敏捷和迅速。她打心眼里佩服他,久久的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出了神,几乎忘记该回去做早饭。

        这个袁月也是一个山东转业军人的小姨子,正值十七八岁的芳龄,处在春心荡漾的年纪。人虽然谈不上天生丽质,但是有着丰满的身材和几分算得上的姿色,尤其是她身上那股山东丫头特有的豪爽,很有一点野性的美。在口里农村野惯了的大丫头,不像城里姑娘那样有许多封建束缚,打那以后,袁月只要一见到柳晓津,那眼神就特别的不一样。给他打饭的时候尽量多给一点,甚至还冒着风险,将她们开小灶做的好吃东西偷偷的塞给他。柳晓津似乎有所感觉,碍于自己目前的身份,有意无意的避着她,怕节外生枝,与人不好,与己不利。越是这样,这个从农村来的单纯姑娘越是敬佩他的为人,久而久之心中由敬佩升为爱慕,最后发展到有一天如果见不到柳晓津的身影,她那一天就特别的难过。但这些柳晓津却不能完全明白,但有一个人朦朦胧胧的知道一点端底,他就是段良臣,时不时在背地里拿柳晓津开些小玩笑。每遇到人家开他的玩笑时,柳晓津总是笑骂道:“你们都别穷骚情了,我倒没关系,可别坏了人家丫头的名声。一群牛鬼蛇神们!”

        入冬了,井底出水特别的丰富,再也没法往下打,井也算是打成了。誰知道打出来的水,还是又咸又苦,简直就不能喝,白忙活了一场。上面的头头们还不死心,调来抽水机,想把水抽干再继续挖,等水抽干,再下去人,还没挖一桶,水就漫到腰间,根本干不下去。这样折腾了一些日子,今年的第一场雪在秋末就洋洋洒洒地下开了,轱辘绳子也开始结冰上冻,转不动了。头头们不得不下令收兵,井照样沒能打出来甜水来,留下偌大的三口废井口朝天空默默的对着布满阴霾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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