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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往事如烟》连载之30--出狱
    现在已进入到一九六八年的初冬,当时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已经进行到全国山河一片红的阶段,各地的“无产阶级革命派”都已经实现了“革命的大联合”,表面上都消除了“派性”,不存在对立的观点和派别。

        在这种形势下,一些被对立组织打成冤假错案的人员和家属纷纷到“革委会”上访,而且这种情况日益增多,新生的革命政权为了维护“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各地纷纷解散了具有派性性质的“老牛班”。兵团内部由于地方形势的大势所趋,基本上恢复了以往的秩序,也开始一级级逐步地将这种人间地狱解散了。

        团部的“老牛班”也在这个时候“寿终正寝”。被压制了好长一段时期的政法股的干事们,现在又神气活现地出现在“老牛班”,他们是来宣布解散“老牛班”,遣散那些“牛鬼蛇神”们的。

        “老牛班”的解散,没有引起人们所预期的那种激动人心的场面。多数“牛鬼蛇神”们也没有那种“翻身解放”的感觉,而是多少有些麻木,没有表情的脸上,见不到喜悦,也见不到眼泪,有的只是一声叹息。他们在政法股干事的点名之下,背着肮脏而又破旧的被褥,一一走出自己有过不凡经历的“老牛班”,各自在老婆家人的陪同下,默默地踏上回原单位的土路。只有支青们表现的欣喜若狂,早已得到消息的三连支青们,老早就集聚到团部附近的“老牛班”,热烈欢迎“受迫害的同胞”回到大伙中间。

        在这群人中间,最显眼的是袁月。她打扮得像过节一样,上身棉袄外,套了一件新做的大花布罩衣;棉裤外罩一条崭新的绿色军裤;脚上的棉胶鞋也是新的;尤其是头上,系上一条鲜红的方头巾;使她从上到下显得格外的新鲜光亮,风采照人。她大大方方的融汇在支青的行列之中,一见到柳晓津他们几个走出铁门,就情不自禁的大声叫唤“小柳,小柳!”,弄得在场的支青们一个个模不着头脑,朝着她傻看。

        柳晓津出来后给大伙解释道:“她叫袁月,里面伙房的,我在里面还多亏了她,才没饿着,不然早就皮包骨头了。”袁月爽快的说:“那算得了什么,今天是个喜日子,我特地来请大家到我们团部小食堂吃饭,我请客,好好庆贺庆贺一下!”柳晓津说:“我们一行十几个人,还不得要吃掉你一个多月的工资?”袁月马上说:“那有啥?只要大家高兴呗。”

        江美华回连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早已恢复了元气,这会也跟着来了,此时她紧接着说:“那不行。”袁月诧异的说:“为啥不行?”江美华不紧不慢的说:“你看他们四个人,刚出狱的囚犯,浑身上下窝囊的没办法,能到团部小食堂去吗?”袁月不加思索的说:“那好办,到团部招待所去洗个澡,我老乡在那,我领你们去!”刘华芳对赵亮说:“三,你跑的快些,回连队把他们几个的换洗衣服拿来,场部条件好,就让他们在招待所洗个澡,回连队没法洗。再说,难得袁月的一片好心,好不容易大家能因此聚到一起,是要好好庆贺。小柳你们几个就听袁月的安排,随她去招待所吧。”

        “李志水,你过来。”从铁门里面传出一声叫唤。大家回头,只见政法股的曹干事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拉住李志水说:“你不能随他们一起回连队,你是犯过事的人,有充足的证据,不过暂时未下结论,根据团里面的命令,把你临时安排到西采煤队进行审查,监督劳动。”李志水耷拉着头,满脸可怜兮兮的样子,在场的人见了都于心不忍。但一想到他做出的来那些事,气也不打一处来,大家对眼前的这个属于弱智的同胞,真是又可嫌又可怜。当曹干事把他带走的时候,他眼睛向大家投来央央求助的目光,令所有的支青心中都不好受。

        室外俨然是一片初冬景象,西北风刮得寒鸦一阵阵的飞起落下,像一团团乌云在天空中飘来飘去。光秃秃的林带,在寒风中发出“沙拉拉”的声响。前两场早雪落下地后不久就融化,但是远处的山峰,已经是银装素裹,人们可以感觉到,用不了多长时间大地会一片雪白。

        团部小食堂里却热气融融,十几个支青在袁月的关照下,围坐在一张特大的圆桌边,桌上摆满了大盘大盘的菜肴。这个季节里,无非都是土豆烧牛肉、大白菜粉条炖大肉、莲花白炒肉片、皮丫子炒鸡蛋、红烧大肉、糖醋里脊、扣肉、萝卜丝炒牛肉,外加胡萝卜和青萝卜煮的羊肉汤,一共八菜一汤,极其丰盛。

        老实巴交的朱永生伸长了舌头叹道:“啊呀,这一桌菜还是我们到新疆后第一次见到,要不少钱吧?”江美华扬扬脖子说:“那不是价目牌吗,上面都有。”刘华芳接着念道:“土豆烧牛肉一块五、大白菜粉条炖大肉一块八、莲花白炒肉片一块五、皮丫子炒鸡蛋两块、红烧大肉两块五、糖醋里脊两块、扣肉两块、萝卜丝炒牛肉一块二、羊肉汤一块五,算算一共是一十六块整。好家伙,这一桌大半个月的工资呢。”赵亮打趣的说:“还是进了老牛班的好,我们也跟着沾光。”

        这时袁月走过来说:“大家再来一瓶伊犁大曲,无酒不成席,不管男女,今天都开戒,为小柳他们出老牛班举杯庆贺,最后每人一碗大米饭,吃饱喝足回连队。”柳晓津腼腆的说:“实在不好意思,在里面你已经够照顾我的了,出来了还要你花这么多的钱请大家……”话没说完,袁月抢着说:“快别说,其实这又算啥呢?大不了一个月的工资,想想你们在老牛班里吃的苦,我这是应该的。”江美华接着说:“老牛班又不是你的错,怎么能让你来赔罪呢?”袁月严肃的说:“大姐,你错了,我这不是什么赔罪,我凭什么替那些龟孙子们赔罪?我是佩服柳晓津他们,打心眼里佩服,我佩服什么人,非一定要表现出来不可,换其他人,我袁月绝对不会这样!”

        听了这一段掷地有声的话,江美华脸部表情非常复杂,不做声了。柳晓津倒是说:“袁月,我也没有什么值得你这样佩服的。”袁月睁大眼睛说:“什么?没有什么让我佩服的?从那天清早你跑到伙房帐篷抢刀下井救李志水那会,我就佩服上你了,你忘了,我可没忘!从那时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有胆量又有办法,不是一般人。”

        一席话说得柳晓津反而不好意思,脸红起来。赵亮在一旁说:“小柳,还没喝酒呢,脸怎么就红了?”王贤良来了劲说:“精神焕发。”赵亮索性又说了:“怎么变黄了?”王贤良接道:“防冷涂的蜡。”刘华芳大笑起来说:“好好好,小柳成了扬子荣,我们今天只当是庆功宴,小柳,先干一杯,来一段扬子荣的庆功酒,大家说好不好?”“要得!”大家异口同声的高叫道。

        袁月也赞成的对柳晓津说:“对,小柳,今天你应该高兴,就给大家来一段扬子荣的。”经过几番推辞,柳晓津一仰脖喝下一杯伊犁大曲,唱道:“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唱完,大家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小柳,你有什么壮志还没实现呀?”“以后你怎样到团部显身手啊?”“你为谁洒热血?”说得柳晓津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幸亏有酒作掩饰。而袁月呢,看着这个场面,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这大概就是她所需要的吧。

        在这个热闹场面里,江美华一直再没有讲话,坐在那里若有所思。这个平常非常喜欢唱歌的大姑娘心里一直藏着个秘密,从来没给别人说过,即使和自己最要好的刘华芳,她也没吐露过一点心思。

        早在江城造反要户口的时候,支青们办了一个“八二战报”,宣传他们杀回江城造反要户口的观点和要求,那时江美华就和柳晓津经常在一起上街卖报纸,女孩子天生害羞,每次卖报纸的时候,总是由柳晓津包揽她的那一份。久而久之,她对他从感激发展到产生感情,但这一切都只是她内心的变化,还没有处在“发蒙”阶段的柳晓津却一概不知。她不可能对他讲,只有将这份感情深深的埋藏在心底。此时,她只能呆呆的望着柳晓津那副喝酒唱样板戏的略带自豪的模样,呆呆的望着袁月时时向柳晓津流溢过去的幸福的眼神,心中若有所失。

        不知不觉,外面已经无声的飘下了片片雪花,沉浸在狂欢之中的支青们竟浑然不知,等他们酒足饭饱闹够后出来,大地已是白茫茫一片。

        支青们尽情呼吸着带有白雪味道的寒冷空气,浑身感到无比的轻松。江美华望着眼前这雪白而又纯洁的世界,非常动情的说:“你们看哪,老天爷都为我们平反昭雪了。”柳晓津也深情的说:“是啊,真是天也有情啊!这两三个月的恶梦终于到头了!”袁月附和着说:“就是,以后该高高兴兴的了,真好!”刘华芳催促着说:“不要多发感慨了,等雪下大了,路上不好走,再说天也不早了,快回连队吧。”刘华芳拉着袁月的手说:“好吧小袁,我们都非常感谢你,不仅仅是今天招待了大家,更重要的是在老牛班里一直都在照顾我们支青。再见了,希望以后经常到我们连队来玩。”袁月依依不舍的说:“我和你们支青之间已经有深厚的感情了,只要你们瞧得起我这个山东农村的丫头,就希望你们一定要常来团部,到我这儿玩,你们不来我会生气的。”大家都说:“哪能瞧不起你呢,我们大家谢你都来不及,快不要见外,以后经常来往就是了。”柳晓津走到袁月跟前,非常郑重的说:“真的非常感谢你,再见!”袁月深情的望了他一会,然后朝大家挥挥手说:“再见!”眼睛里却止不住热泪盈眶,柳晓津更是觉得她那丰满的躯体里面蕴育着火一样的热情,而这热情时时感染着自己,面对这一个情感非常丰富的姑娘,他的心突然咯噔一下,但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跟着大家默默的踏上铺满松软积雪的回连队的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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