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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长篇小说《往事如烟》连载之42--新生人员
    连部办公室里,满屋子的莫合烟雾把那盏马灯弄得若明若暗,刘江涛进去后被烟气狠狠地呛了几口,连连咳嗽,久违了的莫合烟味道,从他们返疆后到现在一直还没有完全习惯。等他的视力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后,才看清满屋子已经是济济一堂。

        新任连长、指导员端坐在最里面的两张办公桌后,两厢顺着墙根摆了一圈长凳,已经坐满了付连级领导和各排排长们,包括新来的连长指导员在内,多半的人他不认识。他显然是最后一个,连忙找个靠门边的一条长凳挤着坐了下去。

        刚坐下,连长就发话了:“同志们,都到齐了,首先宣布一件事,刘江涛由于擅自出走回口里,一去这么多年,毫无组织纪律,严重违反部队有关规定,所以撤销他支青排排长职务,下放到运输排由李排长安排工作,并听候进一步处理。支青排也从即日起撤销,以后回来的支青由连里分散安排到各排、班工作。”刘江涛心里好笑:天哪,就这事?吃晚饭时就听说支青排由于大家都走了,早已自行撤销,不复存在了,这个不认识的连长还煞有介事地郑重宣布一番。他想,当不当排长都无所谓,关键的问题在于如何进一步处理。

        同样是不认识的指导员接着发话:“下个月,等支青们回得差不多了,团里准备办一个支青学习班,解决你们支青里面存在的问题。刘江涛你这段时间哪儿都别去,也不许到其他连队乱跑,在连队老老实实工作,等着进学习班,你是团里点的名。”好家伙,刚回就是一顿煞威棒!他嘴上虽没说话,但心里却嘟哝着。

        再接下来就是原来牛车班的老李头,现在也是排长了,他专门对着刘江涛说:“小刘,你先回宿舍休息,做好明天和老余头的大车(即马车,由一匹壮实的马架辕,两边各一匹马拉边輎,所以有辕马、鞘马之分。)上西山拉煤的准备,这儿没你事了,走吧。”

        自始至终,刘江涛没有说一句话,叫他走他就走了,连气也没吭一声。出来后他想:就这,把我喊来就为这,好笑!回到宿舍,付晓和晓云都还在没走,他们在一起猜测他到连部去的凶吉,见他没多大一会儿就回来了,围着问是咋回事,他说没什么大了不得的事,于是就把在连部连长、指导员以及排长们宣布的有关决定向他们学说了一遍,完了还哈哈冷笑一声。

        “还有工夫笑呢,”付晓语气中不无关切地说“办学习班那倒是小事一桩,上山拉煤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你知道吗,今年一冬天都大雪封山,煤拉不下来,连队里早就断煤了,我们刚回那阵,冻得我们真恨不得把苇把子床拆了烧火取暖,前不久上山的路才勉强通了,费好大的劲,大车班才拉回几车煤,解决了一点问题,第二次去拉煤时,别的车都回了,唯独大老范的车没回来,到现在好几天了,还不知道咋回事,你明天要一路小心。”他仍然哈哈一笑,借着刚才的酒力,大大咧咧地说:“曾经沧海难为水,我们大难不死,肯定必有后福,再说毛主席有一句名言,‘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苍天不会永远与我们这些善良之辈过不去。”

        他那时不可能知道在冰天雪地里上山拉煤的艰辛和危险。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刘江涛在连队上班的钟声敲响后来到马号(即马休息、吃草料的‘宿舍’),李排长把他领到老余头的大车前,交代给他说:“他叫刘江涛,从今天起跟你学赶大车,你要好好的教他。”“是,排长。”老余头唯唯诺诺地应着。原来李排长老李头是连队里牛车班的班长,那时连队里还没有大车,后来连队整编,调来一个整编大车班,成立了运输排,那些赶大车的都是新生人员,就让老李头当上了运输排长。

        刘江涛正和老余头在大车跟前忙活着套马架车,付晓拿着一包东西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江涛!把这带上,出门在外别冻着了。”他心头一热,非常感动地说:“谢谢你,你总是替别人考虑这么周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一双毡袜,还上好了袜底,一条羊毛围巾。“这毡袜是你上的底?”他看到袜底是手工上的痕迹。“是我昨天晚上赶出来的。”可以看出她的眼睛周围有一层黑圈。他开玩笑地说:“昨晚你不是喝醉了吗?你真是酒仙哪。”“那可不是,多亏了你的‘黄鹤楼’,要不然我还不敢管你的事。”说完一溜风地跑了。

        他手里拿着这包东西,心里回味着付晓的话:觉得她话里有话,该不是她对我……他不敢想象。从离开武汉到现在,特别是在五台遇到暴风雪到现在,刘江涛依稀感觉到付晓对他有点特别那个些。但是回头再想,都是江城支青,又都是一起返疆的,特别在最危险的时刻在一起渡过来不容易,同船过渡五百年难修,送毡袜围巾给你,不见得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意思。他笑自己过于敏感,心里但愿付晓不是那回事。在他想象中,付晓应该感觉出平常他对文玉的那种感情,特别回来后没有见到文玉时那种失魂落魄、借酒消愁的样子。

        出发了,连队分配刘江涛他们在春天快要来到的时刻,为了应付冬日最后的寒冷,去大山里运回被称为黑金的煤。出发前他想:既然分配我干马车夫这一行,我没有不学好这个本领的理由,经历过那么些的事,现在总算是安定下来,为以后的工作和生活计,也应多学些本事,老人们说的好:“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反正艺多不压人,干一行学一行吧,爱不爱是另外一回事。

        一路上,他发现老余头是一个技艺娴熟的上乘的马车夫,他决定要好好的向他这个老把式学习赶大车的技艺。只见他也不是十分地专心赶车,甚至还有点漫不经心,但马儿却十分听话地按路线行走,好像根本不费事似的。偶尔边鞘马走离了线路,他也只是嘴里吆喝几声,大不了长鞭那么一甩,吧的一下,马儿又乖乖的走到既定路线上来,大车稳稳当当地前进着。看似没费力,其实功夫在其中,这是内功啊,刘江涛仔细地看在眼里,从内心佩服他。不过老余头却一直沉默不语,好像这辆大车上根本没刘江涛这个人一样。

        “余师傅,您赶车的技术真好。”他终于憋不住,试着和他套近乎。这时他才如梦初醒的样子,发现了在他的大车上还有一个人,于是老余头就对他比较尊敬地回答到:“呕,没啥,你不要叫我什么师傅,大家都叫我老余头,我听惯了,叫余水根也行。”“不,既然到您的车上来学赶大车,那您就是我的师傅,就是以后我们分开了,您还是我的师傅,古人说过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见师傅在人的一辈子当中是非常重要的。”刘江涛固执己见地分辨。老余头却说道:“年轻人,你们在这里干不长的,费那个劲学什么?你们和我不一样。”“干不干得长是另一回事,以后就是不要我赶大车了,我学会了这门本事,终归是自己的,多一门技艺多一条路。”刘江涛还是诚恳地给他解释一定要学这门技艺的理由。老余头无可奈何地说:“你们年轻人前途无量,学这也不过是一时的兴趣,那好吧,慢慢的自己领会,别人再怎么教,全靠自己掌握,这也没什么难的,经历多了,就熟能生巧,自然就会了。”

        就这样,老余头一路上就开始给刘江涛传授赶大车的要领。他说,赶车没有巧,一路轧着跑。就是说,车不要赶得太快,十次出事九次快,剩下一次开小差。那马是有性子的,越是快,那畜牲就越是来劲。两边的鞘子马比着跑,跑着跑着你就收不住缰,速度太快,遇到沟沟坎坎的就非常容易翻车。不过你也不要太紧张,在平路上,马会自己跑,“老马识途”不需过多的招呼,但在下坡路和弯道上,你就要特别注意前进的线路,主要招呼好辕马,把它招呼好了,就是鞘子马不听话,它也能帮你坐住,手把挂木(马车的刹车装置)要拉住,但不要拉死,就是刹车稍微带一点刹。另外,赶车最大的忌讳是开小差,你跑了神,那马儿就会欺负你,跟你乱来你还不知道,它饿了、渴了自己找地方去吃草喝水,说不定就翻到路边或者渠道里。说的这些都是平常可以熟练掌握的,关键的是要在遇到意外问题时你的反应快慢,慢一点就可能出大事,快一点就可能避免一次事故。老余头讲起了兴趣,还讲起了从他赶车以来经历过或听到过的赶车人的故事,来印证他所说的那些,谈到他的老本行和自己赶车的经历,他开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刘江涛与老余头根本不认识,可以说是初次相见就同事了。但有些人的性格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刘江涛马上发现眼前这个人生性是个乐天派,他毫不忌讳自己是个新生人员,甚至当年他为什么被遣送到新疆劳改的事他都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讲给刘江涛听。

        原来他是山东人,一直在农村过着平静的生活,在粮食统购统销那阵,农村生活的确很艰苦,解放初期农村粮食特别紧张,一些投机倒把的奸商把粮食囤积居奇,要不政府怎么实行粮食统购统销的政策呢?他们那个村当年又遭了灾,家家户户都几乎没有隔夜粮,人要活下去啊,实在饿得没有办法,受村里人委托,大家凑些钱,给他和村里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到很远的地方收购粮食,拿回来让全村人活命,度过难关。不想买到粮食在回家的路上,鬼迷心窍,高价卖了一袋,以填补来回的盘缠花费,他这也是为全村人着想,为大家节约一点活命钱。谁知道就这一卖,立刻被活动在各处的粮食稽查队抓个正着,说他们投机倒把粮食,破坏政府的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当时二话没说,抓去后立马判刑,由于村里看他身强力壮,在路上好应付土匪歹徒,就叫他临时领个头,这下可好,他成了老板,投机倒把的罪名他一人顶下,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十年以上的全都被流放到新疆劳改,当时这种事都从重从快,还没和自己老婆孩子见一面就被送到这里来了。到如今一直没回过山东老家,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婆孩子跟了谁。问他劳改刑满后为什么不回老家?他说,新生后那会,全部人员集体“转业”,留在兵团农场就地安排,没有探家一说,更不要说回家了,到后来可以探家接老婆,有些人回去过,但很少有把老婆孩子接回来的,你想想看,有谁愿意和一个劳改刑满人员到这么远的边疆塞外过艰苦的日子?于是,他就打消了回老家接老婆孩子的想法,这里好歹每个月有三十几块钱的工资,比你们支青的工资要高,就是回老家,恐怕没有这个待遇,说不准还会被当地政府管制起来。所以连封信也没寄回去过(他是个文盲,也不会写信),村里人包括自己的老婆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是死是活,一直和老家断了联系,一晃都快二十年了。话语之中透露出伤感,但更多的是听天由命,随遇而安,看起来倒像不知道什么叫忧愁,很快乐的样子。刘江涛想,这种人都是黄莲树下弹琵琶,苦中求乐!他不这样又能如何呢?一辈子总是要过啊。当时恐怕只有四十几的中年壮汉,其面相要叫城里人看来,可能以为他有六七十的年纪,塞外的风霜比刀还厉害!真是岁月熬人啊。

        这一路,刘江涛不但从老余头那里知道了赶大车的一般常识,也了解了他这个人,了解到他这个人的看起来非常平常实际却相当可悲的遭遇。在新疆,像老余头这样类似的人多得很,他们曾经对政府、对人民犯过罪,也接受过对他的惩罚,但新生后却因为种种原因回不了故乡,不得已抛弃自己的妻子儿女,可能今后这辈子就光棍一条最终全部贡献给戈壁滩。

        刘江涛在想他们自己,虽然他们不至于有老余头那样悲惨的遭遇,但殊途同归,不都走到一起来了吗?虽然他们可以奋斗,可以“杀回老家去,复课闹革命”但结果又是什么?还是作为城市的倒流人员回原单位“抓革命,促生产”。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想起伟大领袖的一句名言: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他们和老余头们的共同革命目标是什么呢?支边青年们不就是在激动人心的口号“好儿女志在四方”下,到新疆来表现自己是有志气的革命青年吗?现在,刘江涛开始悟出“建设边疆,保卫边疆”和“屯垦戍边”的真正含义,古往今来,“将军白发征夫泪”可能就是大部分在塞外边疆战天斗地的儿女们最为苍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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