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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载][原创][小说]
                                  亲情向左,爱情向右
                                        (一)
        我不知道,在网络剖开自己的肺腑,是一种鲜血淋漓般唯美的痛楚,还是那份不着寸缕般无涯的愧悔?

        我得承认,我不是一个粗心的男人。
        但我也得坦白,我真的记不清认识莲的准确日子。正如我再也回想不起第一次梦遗的准确时间一样。

        师范院校毕业后,当我毅然决然地推开留校和多所一流重点中学向我伸出的橄榄枝,决定选择国内一家知名的酒店连锁集团“总裁秘书”时,我的决定犹如一颗陨石砸落在故乡开满莲花的荷塘上。
        好意的劝阻、恶意的讥嘲,潮水般纷至沓来,涌上我家的庭院和灶台。像当初我作为全乡第一位跃入龙门的大学生一样,我家那高不过一尺的门槛再次被无数的说客和访客踩烂。
    在乡民淳朴得近乎无知的认识中,酒店,一直是和开到大腿根的旗袍,桑拿、按摩、三陪、一夜情、性病等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正如十八世纪的法国皇室一样,被人们诅咒为“罪恶的发源地、淫荡的制造所”。
        而今,那个曾经在河滩见到一个鸭蛋,都一直追问母亲“是不是我们家的鸭子下的”“老实巴交”的“好孩子”,居然要去做那个离婚3次,年过30的老总“秘书”?
        如果说陨石坠落的冲击波已经触痛了乡邻敏感的神经的话,我那被陨石砸中的可怜双亲至少有一个月完全处于“脑震荡”后的半昏迷状态。
        集团第一个本科大学生,三个月试用期后月薪4000,终身合同,完善的医疗、社会保险,可观的退休金,随时可办理“停薪留职”。这些,对来自农村,还有弟、妹在读中学的我来说,其意义早远远超出了“诱惑”的范畴。

        我咬紧牙关,始终“坚持到底”。
        绝食三天后,母亲无奈地默认了我的选择。父亲,那个将“人活一辈子,就图个好名声”奉为人生“最高准则”的出色木匠,第一次撇开体弱的母亲,在“双抢”农忙时节,独自一人去了遥远的新疆。
        不管我的理由多么充分而紧迫,我知道:第一次,我成了家族的叛逆;第一次,我让饱受尊敬的双亲蒙羞……
        此后,我寄出的家信再也收不到母亲的片言只语;我寄给弟、妹的生活费,以“查无此人”的方式被一次次原封不动地退回。
        我的初恋,那个与我高中同桌3年,我为她出版人生第一本诗集,决定用全部灵魂定格一生的女孩,在得知我的决定后,“及时”更改了手机号码、QQ、邮箱。一个月后,我接到一份没有地址、没有署名的“喜柬”:
        红烛高照你的红妆,
        你为谁泪流满面?
        这是我为她写的第一首诗中的句子,却在此刻,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方式成了彼此感情的忌语和缘分的休止符。
        摆在请柬旁边的,是早上刚接到的“总裁助理”的任命书。

        我向老总请了一个星期“事假”,独自来到杭州——这是我们约定要同游的地方,如今,我携着影子而来。
        我带来几年来所有有关她的书信,藉着夕阳的血红,我静静地看着那些曾经无比滚烫的字句在火中以蝴蝶的美丽飞扬。
        在断桥上眺望保俶塔(雷锋塔),是不是一种落寞的浪漫?
        抑或,唯美的凄凉?

        以一种蹦极般速度崛起的“管理新星”当然不会缺少来自异性的柔情和关注。可惜的是,这些目的不一的女孩粗心得没有及时发现我眼中的盲点已扩充到整个眼眶。火山口上都未曾熔化的冰块,还有没有被燃烧的可能?

        三年来,我只回过一次家。此刻,家中有我独自完整拥有的一副碗筷,父亲新给我做了一张凳子,我在家人的对面独自咀嚼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没有语言,没有表情,除夕之夜,素有“迷信蔸子”之称的父亲第一次没有燃放鞭炮“开财门”……
        大年初二,在窒息中近乎癫狂的我以一种“逃”的形态走出了家门。没有告别,没有祝福,背后,是我那将近60的父亲,抱着竹枝编成的笤帚,仔细地清扫我每一个脚印……
        公共车上的我潸然泪下,想起鲁迅《少年闰土》中的一句: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不由得冷笑:周老先生似乎太过矫情,也太过虚弱了一点?

        知道父亲胃癌晚期的时候正是我接到调令任命为集团下辖一个五星级酒店副总经理的时候。
        我伫立在父亲的病床前,这个可怜的老人,170cm的个头,如今只剩下不到80斤,床下,是为随时可能喷吐黑血的父亲准备的痰盂。另一边,是已经别上了某个名牌大学校徽的大一新生——我的弟弟,此刻,他正以一种混和了鄙夷、愤怒、悲哀、挑战等多种成分的眼睛余光看着我。
        母亲和妹妹,在病房的走廊尽头抱成一团,近于无声地干号着。

                                              (二)
        我默默地揭开一个罐头盖,喂父亲一勺糖水。
        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动作,对于此刻的父亲来说,无异于变相的谋杀。
    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是我操劳了一辈子的父亲;
        我一年最多只能见两次面(春节和农忙)的父亲;
        为了多挣5块钱,每个夜里加班到12点的父亲;
        每天拿35块工钱,却立志将三个儿女培养成才的父亲;
        在郑州火车站,心急回家,因为插队而被一个不到二十的警察痛打的五十出头的父亲;
    在韶关车站,因为小偷扒走钱包,丢失140元,而蹲在地上痛哭两小时的父亲;
        从来不抽烟、喝酒、赌博的父亲;
        每天睡在三合板拼成的“床上”,夏天舍不得买一盘蚊香的父亲;
        在我送来录取通知书那一天,平生唯一一次咬牙拿出200元请所有工友下馆子的父亲;
        为我们兄妹三每人做一个书柜,站在满墙的奖状前俨然骄傲像将军的父亲;
        和母亲结婚三十年,朝夕相处不到两年的父亲;
        乐于让儿女们“骑马”,却在我犯错误时用麻绳狠抽我的父亲;
        小学没毕业,却坚持每年至少给我们每人写三封错字连篇家信的父亲;
        甫一回家,就抓过扁担,挑上马桶去菜园浇菜的父亲;
        狠不得独自揽下所有的活,留出最多时间给我们学习的父亲;
        为了开阔我们视野,说服母亲买来村子第一台黑白电视的父亲;
        始终吃着最差的饭菜,做着最粗重活的父亲。

        糖水刚入口,很快就被父亲倒呛出来。
        连带的,是一大团墨色的血块。
        剧烈咳嗽中的父亲抽搐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掐上了喉咙。
        我汗如雨下,面色如土。
        弟弟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掰开父亲掐着喉咙的手,开始在父亲的胸腹间一上一下地推按着。父亲的喘息终于趋于平稳,但眼神中开始透出浓重的迷离。
        “孩子,坐吧”。
        我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吃惊、恐惧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四年来,父亲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再也找不准身体平衡的支点,双膝一软,瘫倒在父亲病床前。
       “这些年来,苦了你。”
        我仔细探询着父亲眼中的含义,除了痛苦,父亲眼中多了一丝柔情。
        “爸,我不苦。对不起,是孩儿对不起爸妈。”我语调哽咽,明显掩盖了其中羼杂的些许悲恸与委屈、哀伤。
        父亲显然在努力平静自己的激动,他说的每个字都很慢,但很清晰、坚定:
        “是我告诉梅你的决定,咱不能坑了人家。”
        父亲亲手扼杀了我的初恋。
        这个传统而固执、善良的男人,
        以一种道德和责任的高度,
        几乎把我推向毁灭的边缘。
        我镇定如初,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臂:
        “爸,我不怪你。”

        弥留中的父亲目不转瞬地盯着我,我俯身在父亲耳边,说道:
        “爸,我已经辞职了。我会尽快找一份新工作。”
        父亲长出了一口气,安静地阖上双眼。脸上,是我多年不见的骄傲的荣光。
        我在母亲撕心裂肺的号哭声中徒然地向父亲伸出了手。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抓住或者挽留什么?
        亲情的辐轴已经断裂,但这种剥离的痛楚足够让我痛不欲生。
    用冷漠的文字书写温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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