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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过了一个月,高泊特意选了个月圆之夜,拎一瓶酒几包点心外加自己心爱的洞箫,怀着前不久探访原始溶洞时忐忑兴奋的心情,骑车飞驰几十里崎岖的山路,再一次登门拜访。高泊几乎是和明月同时出现在黄秉一眼前,他惊喜中略带几分诧异,连忙将高泊迎进家门。

    “你夜晚外出要不要请示‘党’?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去江边走一走,免得辜负了李白的那位挚友。”高泊不知道黄秉一处在怎样的政治状态中,所以这么问。

    “现在没事了,以前教中学的时候,离开校门就得请假,每周雷打不动还要交一份思想检查。自从贬到小学后,我反而自由多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啊!”

    于是,他们来到几里外的湘江边,在一片阒无人迹的草地上席地而坐。黄秉一饮了几口高泊带来的青梅酒,兴致格外高昂。果然不出高泊所料,黄秉一在高泊箫声伴奏下,用浑厚沉郁的男中音唱起了岳飞的《满江红》。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老迈与苍凉,宛如一位踌躇满志的而立之人在慷慨高歌;他的声音没有一丝颓丧与倦怠,宛如不息的江水拍击着堤岸、无尽的山风击打着青松……高泊听着、听着,眼中不知不觉涌满了泪花。

    音乐真是一种奇妙的语言,它能在刹那间让两个陌生人一见倾心一见如故一往情深,它能于无形中让两颗孤寂而封闭的心灵曲径通幽心心相印。一曲终了,无需高泊再问,黄秉一早已拆除了心的设防,把埋藏在心底的苦涩而甜蜜的隐私,用吟唱般低沉的声音向高泊娓娓道来。

    “上次你问我为什么被打成右派,这还得从我的初恋说起。你还记得《狂飙文学社》的三怪侠吧?去延安的那位就是我的初恋情人。她和我一样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是清代进士,官至道台。父亲留学西洋,回国后在大学任教。她从小受过良好的中西方双重教育,棋琴书画无一不晓。她最敬佩的人是秋瑾,她既爱她‘悔当初何苦与君识:万种情,一杆笔’的多情多义,更爱她‘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的豪迈与刚烈。当初我并没有意识到那就是爱情,我们一起办文学社,一起投身校内校外的社会活动,很多时候我甚至忘了她是一位异性。随着文学社的壮大,她拼命想把社团拉入反饥饿、反迫害的反政府游行行列,而加入三青团的那位则鼓动大家投入开展新生活、建设新秩序的爱国运动。他俩都拼命从不同方向拉我,我始终不为所动。社团解散后,我一头扎进图书馆,想到书本中去探寻国共分裂的深层原因。

     “在我们那一届女生中,她的相貌不算最美的,但她的气质和韵味却无人能及,因此在男生心目中她的地位有些扑朔迷离,有人说她是当之无愧的校花,有人却不以为然。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始终是我心中尽善尽美的维拉斯。我看得出她对我的依恋,我也对她关爱有加,不过我只当那是同学间的正常交往,从没想过要捅破同学间那张薄薄的糖纸。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我们分别后的第一次重逢。

    “她去延安的前夜约我到校园小树林见面,那晚她说了很多奇怪的话,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说她爸爸要送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深造,但她又不肯说去哪里,更没说自己非去不可的理由,她说她希望我以后也能去,还说了燕妮和马克思的爱情故事,对他们革命同志般的爱情赞叹不已。我极力劝她打消辍学的念头,眼看就要毕业了,还有什么事比苦读十年的学子领到毕业证更重要的呢?可是无论我怎么劝都无济于事,这让我沮丧万分,然而她临别时说的那句话,却给了我无比的慰藉和无限遐想的空间。

    “三年后她兴致勃勃来军政大学找我时,她已是东北某省妇联的一名干部。我们的重逢自然而亲密,仿佛‘我会想你’那句话刚刚发生在昨天。当她得知我孤身一人时,显得异常兴奋。当我问及她的感情生活时,她说她从前太天真了,所谓革命同志般的爱情纯粹子虚乌有,革命队伍中的人都很现实,婚姻不过是利益的结合,根本无需爱情作基础。她拒绝了组织安排的婚姻,也拒绝了革命同志的求婚,她认为单纯以结婚生子为目的的爱情,根本不是真正的爱情。‘是不是对我的思恋阻止你迈进婚姻的殿堂?’如果不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羞怯袭上我的心头,这句话差一点就冲口而出了。

    “那一天,我们整日迈步在湘江河畔,望着一艘又一艘帆船静静地从身边飘过。我们忘了时间,争先抢后地说了又说,都想把自己三年来的经历和感受早一秒告诉对方。夕阳西下时,我突然想到应该用肢体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受,于是我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双手,久久不愿松开,直到她的脸颊变得和岳麓山顶的落日一般通红通红红……”

    黄秉一正说着,忽然一条一尺来长的鲤鱼猛地蹦上岸来,高泊起身去捉时,它蹦蹦跳跳又弹回水中去了。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了长达数年的鸿雁传书。直到有一天,学校反右领导小组组长拿着一叠信纸出现在我面前。我一接过那叠依旧燃烧着爱火的烫手的信纸,顿时天旋地转、心如刀绞。我没有为自己今后可能遭遇的苦难担惊受怕,而是为被心爱的人出卖肝肠寸断。当一个人对人性彻底丧失信心时,精神上的极度痛苦会远远盖过肉体上的任何折磨,对那些万念俱灰一心求死的人来说,肉体的折磨有时反倒是一种安慰和解脱。看到我既不争辩也不解释,平静得如一滩死水,从前对我青睐有加的校领导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他再三解释这封信是东北某省组织部寄来的,学校压根没想定我右派,他还不断开导我,鼓励我争取早日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在那个运动不断、草木皆兵、人人自危的革命年代,我寄给她的这封情书的确是把索命的钢刀!当时正值胡风下狱、郭沫若大肆吹捧秦始皇之际,我一时心血来潮,在对她浓浓的思恋中,竟鬼使神差地捎上一段对时局和历史的评判,我先把伟大领袖说成当代秦始皇,接着又历数了秦始皇的几大罪状。我本以为这不过是情人间的窃窃私语,外人永远不得而知,况且从前我每一次发牢骚,她总会苦口婆心地劝我,生怕我惹火烧身,没想到她居然把我的信交给组织,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接下来的经历和许多校园右派的经历大同小异:停课劳动、开批斗会、写检讨——再开批斗会、再写检讨……以后便是难熬的等待:或逮捕、或劳改、或下放、或留校继续批斗。那段时间,我断绝了除亲人以外的所有书信来往,我害怕自己的厄运随信件邮递到朋友身上。至于她的来信,我看也不看就一把火烧掉。尽管我不再回信,可我还是源源不断收到她的信,每次接过那一张张已被拆封过的信纸时,我都会感到一阵锥心的痛楚,就像一块伤疤频频遭到戳碰。无奈之下我央求负责监管信件的领导把她的信统统退回去,领导说没有理由,我坚持要他们在退回去的信封上书写‘此人已死请勿再投’几个字。谁知从那以后,她的信依然像催命金牌一样一封又一封飞到我身边,弄得我痛不欲生苦不堪言。我曾经想到过死,但亲情挽救了我,尤其是我的大姐,母亲去世后她像母亲一样无微不至地关心我。那时我虽然还活着,但那种活法实在太压抑、太沉闷,我经常会不知不觉发出几声长长的生不如死的叹息。我就这么毫无激情与希望地挨过一天又一天,茫然地等待组织对我的最后判决,我甚至暗中希望组织上判我极刑,一枪了结今生的所有烦恼,因为我很清楚:即使不自杀,我也难逃抑郁成疾英年早逝的悲惨结局。值得庆幸的是,我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对真理永久地存疑是我唯一的使命,
    ——因为所有的真理都是蹩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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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已经升上头顶,惨白的月光照在黄秉一脸上,使他显得格外凄清悲凉。深秋的江风袭来,已经有几分寒意。他又饮了几口酒,并在高泊的催促下吃了些点心,然后语气凝重地继续说下去。

        “一个寒风凛冽的冬日,我刚结束上午的清扫工作,脸上身上满是灰尘与落寞,垂头丧气地拖着扫帚幽灵般走回住处。她背着个黄色的挎包,风尘仆仆地猛然出现在我眼前,我顿时愣住了,不知该怎样处置自己的表情。我本想扭头就走,看到她眼中噙着泪花,我只好把她带回房间。我住在学校堆放清扫工具的杂物间,两块木板撑起我全部的生活空间。我让她坐在床上,自己靠墙坐在一个木桶上。房门始终开着,寒风一阵阵袭来仿佛要把我们从里到外冻成两个冰人。

        “沉默了一会,她好不容易止住心中的哽咽,眼泪汪汪地望着我说:‘我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

        “‘还不是拜你所赐!’我再也抑制不住满腔怒火,恶狠狠地甩出这样一句话,说完看到她茫然若失的样子,我又接着说,‘是你把我的信交给了组织,我才弄成这样的!你还想来看我怎么死吗?’

        “她顿时不知所措,满脸愕然地分辩道:‘我没有出卖你,你一定要相信我,如果真是我害了你,我还来看你干什么?’

        “这一下轮到我不知所措了。我详细地对她说起那封东北某省组织部转来的信,说起我对她的怨恨、我的绝望以及信中的内容。突然,她猛然惊叫了一声:‘我知道是谁了!’她说一定是组织部追求她的副部长干的!难怪她每次收到信时总发现有拆过的痕迹,而且她根本没见到过我说的那封要命的信。她说她对我寄去的每封信都很谨慎,除了几封单纯寄托思念的,其他的信她每次看完当即便烧掉了。经历了那么多次政治运动,她很清楚政治斗争的残酷无情与荒唐可笑。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我眼前的世界霎时又变得晴空万里,然而,在我的内心却掀起一场剧烈的情感风暴:高兴、感动、羞愧、忧虑……交织在一起令我激动不已。我久久地深情仰望着她,像万念俱灰的浮士德仰望美丽绝伦的海伦……我沉默着,我知道此刻所有语言都是苍白的,无论什么样语言都无法表达我的爱与感激,我只有用浸满血泪的深情的目光久久地注视她,我知道唯有通过目光的注视才能让她了解、让她明白。她也久久地享受着这宁静的沉默,在我热烈的注视下渐渐绯红了双颊。我不知道在这种妙不可言的仙境中徜徉了多久,后来我终于被一阵猛烈的寒风拉回冷酷的现实中来。房门依旧开着,刺骨的寒风呼啸而入,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关上房门,开始是为了自己,我担心她的到来会让自己乱上添乱罪上加罪,到后来我却是为了她。好几次我想不顾一切地将房门关上,然后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但是我不敢,对一位近乎完美的女神,哪怕一丁点伤害也会让我抱憾终身生不如死。

        “终于要分别了,在我帮她把挎包背到肩上的一刹那,她奋不顾身地扑进我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我。巨大的幸福立刻使我感到一阵晕眩,我本能地紧紧搂住她,我们头挨着头、脸贴着脸,雕像般站了好一会。我贪婪地闻着她芬芳的体香,沉醉在温馨甜蜜的爱的琼浆里,忘记了所有痛苦与不幸……她坚持不让我出门送行,还笑着说:‘又不是永别,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临走时,她斩钉截铁地对我说:‘为了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不是最佩服陪同俄国十二月党人流放西伯利亚的妻子们吗?我也要做那样的女人,无论你受怎样的处分,我都会不离不弃,陪你到海角天涯!

        “想不到那一别竟成了我们的永诀!”说到这里,黄秉一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是她退缩了吗?”高泊迫不及待地连声追问。

        “退缩的不是她,是我!”黄秉一好不容易才从悲痛中缓过气来,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坚毅与沉稳,“我已经得到一个女人宝贵的真心了,此生夫复何求?有人把女人的初吻初夜视若珍宝,我更看重心灵深处的真爱,只有那种精神的瑰宝永远不会褪色变质,能与你一起慢慢变老,使你身处地狱也不感到孤寂孤单!我已经深陷泥沼了,何苦把她也拖进来呢?她离开后,判决很快下来了——下放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农场执行漫无止境的监外劳动改造。从那以后,我中断了与她的所有联系,我担心她会拼命寻找,强烈要求校领导在退回她的信时写上‘此人已失踪请勿再投’几个字。上次写‘此人已死’并未能阻止她寻找,这次我想改变一下策略。

        “从那以后你们再没见过吗?”

        “没有。”

        “你这么做对她对你都太残酷了!”高泊感叹道。

        “是现实太残酷了!我相信她能挺过去,因为她理解我这番苦心。唯一使我不后悔的是:我坚信即使到生命最后一刻,她也会像我一样怀着对初恋的美好回忆含笑九泉!”黄秉一说。
        高泊沉默了,黄秉一对真爱的坚定信念使他受到极大震动,如此凄美的爱情故事足以让他用一生的时间细细品味。

        过了一会,高泊突然想起上次见面时,他的同伴曾问他“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鬼地方?”早在文革初期,黄秉一远在新疆的姐姐要他去乌鲁木齐教书,他当团长的姐夫已经联系好一所中学,只等黄秉一走马上任。结果他拒绝了,害得他姐姐难过了好几年。高泊记得黄秉一当时这样回答:“反正我已经是老运动员了,再经历几次打击也无妨,我倒想看看自己抗政治击打的能力究竟有多强,我像许多挑战生命极限的人一样,也想打破一项吉尼斯世界纪录!”高泊回想起这段对话,是因为他萌生了与之不同的想法,于是,他问黄秉一:

        “你不愿去新疆是不是也有她的原因?”

        “那倒不是,我怕她找到我,甚至断绝了所有同学的联系。”黄秉一回答。

        对黄秉一的回答高泊困惑了好多年,他认为他没有完全说真话,他认定除了上述原因以外,一定还有渴望与她见面的强烈冲动,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这种困惑直到高泊读了弗洛伊德的书以后才欣然释怀:他并没有骗他,因为那种冲动是深藏在潜意识中的,黄秉一根本就意识不到!

        归来时已是凌晨,如果不是高泊再三坚持,黄秉一一定会在江边等着看日出。高泊不想为了浪漫让黄秉一付出高昂的代价,那时已经临近深秋,午夜过后江边颇有几分凉意。到家后高泊和黄秉一躺在床上抵足而眠——不,是抵足而坐,因为那张床实在太窄了,容不下两个成年人并排而卧,不过这也有好处,正好让他们伴着月色彻夜倾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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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狂年代令痴心男女造成的恩怨情仇罄竹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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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UOTE][b]下面引用由[u]蕭振[/u]发表的内容:[/b]

            疯狂年代令痴心男女造成的恩怨情仇罄竹难书![/QUOTE]
            疯狂年代既能扼杀许多美好的情感,也能使美好的情感永远留在人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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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年是高泊的多事之秋,当然,对整个国家而言也一样:红太阳升天、四小鬼坠地、黑猫粉墨登场……在高层权力交替的空隙,高泊的生活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首先是他跨进大学,并与几位同仁在校园组建起“荒地文学社”,还油印出版了《荒地》丛刊,接着他的几篇知青小说被全国性小说月报刊登并获奖,最后他被省文联聘为省刊责任编辑。这些变化使他得失均等、喜忧参半。

              在省文联工作的那几个月里,高泊既为自己扩展了眼界深感欣慰,也为自己远离底层生活十分苦恼。虽然文联经常组织大家下基层采风和体验生活,但那样的生活毕竟像浮云飘在天上。他在《云的悲哀》中记述过这种感受:“我多想追回过去的时光/重新开始那痛苦而欢乐的历程/在这远离大地的高空/只有无穷的寂寞伴我孤身”。诗中那幽灵般的云团在怀念过去,怀念自己还是泉水时的奔腾不息与勇于奉献:“即使剩下最后一掬/也要把前进的道路滋润……”正是这种苦闷,最终使他放弃前程远大的编辑工作,来到云边市当一名普通工人。在省文联工作期间,高泊最大的收获是听到很多关于黄秉一的往事,那些往事他根本无法从黄秉一口中得知,这使高泊对黄秉一的钦佩与敬重与日俱增。

              黄秉一刚下放农场时,发现一位极具天赋的农家子弟,于是他像老师和父亲一样悉心扶持培养他。他不厌其烦地教那位农家弟子读书写作,给他买书买纸笔,帮他改稿、誊稿、寄稿……一直把他送上文学创作的康庄大道。谁知那位农家弟子在文坛崭露头角后,为了捞取政治资本,竟把黄秉一私下说的一些“反动言论”,写成大字报贴满全场,在他的引领下全农场掀起了一场批判“右派黄秉一”的高潮。在批斗期间,黄秉一尝尽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文革酷刑。高泊到省文联时,那位文坛新秀已经摘取中国文坛的最高奖项,跻身专业作家行列云游四海去了,据说他已经离了婚正打算移居海外。

              听到那位农家弟子对黄秉一的所作所为,高泊恨得咬牙切齿,真想暴揍他一顿为黄秉一出出气,即使因此惹祸上身他也在所不惜。后来,高泊一见到黄秉一,立刻愤愤不平地大声责骂那位负心汉,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黄秉一竟然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说:

              “别相信那些流言。”

              “那他算不算你的弟子呢?”高泊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也算是吧。”

              “他太不地道了,应该把这种人推上道德审判台!”高泊怒不可遏地说。

              “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耿耿于怀?”黄秉一依然平心静气地说,“幸亏有他,我才摆脱种田的苦役。”

              “人总不能忘恩负义踩着别人往上爬!虽然他的成功让你去了中学教书,但还是因为他,你又被赶到这所鸟不拉屎的小学来了?”

              “他也有他的苦衷。”黄秉一轻轻叹了口气说,“在人性严重扭曲的时代,谁都免不了犯错。他对我的所作所为将成为他一辈子良心的负累,那种滋味可不好尝,移居国外也可能是他逃避良心谴责的无奈手段。”

              高泊顿时无言以对。当时正值年轻气盛,高泊把他的这种包容当成了纵容,直到过了“不惑之年”,特别是看了房龙的《宽容》并重读《论语》以后,他才深深理解了他,理解了宽容的难能可贵。

              过了一会,高泊把自己带来的杂志拿了出来,黄秉一看完后,左手托起《荒地》右手托起省刊掂了几下,然后将省刊还给高泊,说:

              “这本太轻了,你拿去送给那些成天梦想出名的文学青年吧,放在我这儿浪费资源了。”
              高泊很开心,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油印的32开本《荒地》只有薄薄二十几页,铅印的16开本省刊厚达上百页,无论从体积还是重量上它们都不在同一级别,黄秉一说《荒地》比省刊厚重,这是对高泊莫大的支持与鼓励。

              后来黄秉一在谈到高泊作品时,他说他特别喜欢《兽国的自由》,尤其是“给大象飞翔的自由,给毛驴歌唱的自由,给兔子结社集会的自由,给绵羊单独行动的自由”这几句。接下来他还说了一句话让高泊心花怒放的话:“我相信你这篇《兽国的自由》一定会比他那部获奖长篇活得更长久。”黄秉一的肯定驱散了一直萦绕在高泊心头的疑云,几个月来他始终在“写什么”“怎么写”的问题上游离不定。他的灵感让他偏离了诗与小说的轨道,坠入政治寓言的五里雾中,他不知道那些寓言将会为他带来什么,他只知道它们会让他远离文坛、远离文坛的各类奖项。

              “文学和音乐一样都是心灵的呐喊,把文学作品当敲门砖想要获取现实利益的人,永远享受不到创作带来的快乐,因为他们的快乐寄托在作品带来的结果上,而那些结果完全由别人掌控,反复无常捉摸不定。真正的艺术必须超越阶级、超越民族、超越时代,真正的艺术品是属于当代以及后代所有人的,那些根据政治需要应运而生的作品,必然会随着时代的消亡而消亡。”黄秉一的话如滚落的钢珠,在高泊心头激起清脆的共鸣。

              “是呀,整天接待那些梦想成名成家出人头地的文学青年,我几乎快要窒息了!看来是到了高唱‘归去来兮’的时候。”高泊感慨地说。

              “孔子说:‘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真正的艺术有时不但不能为作者带来荣耀,反而会带来灾祸,尤其是在一个艺术必须无条件为政治服务的年代,所以只有那些能够安于寂寞无所畏惧的人,才有望创作出流芳百世的佳作。”

              当时高泊觉得黄秉一的话有些危言耸听,直到他后来创作《文革词典》时,他才真正体会到那番话的深刻含义。每每想到一次又一次的屏蔽、删帖、封AD,他终于感受到黄秉一曾经体验过的那种因言获罪的害怕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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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革词典》在美华论坛读过。[/QUOTE]
                  我搜索了一下,《红幽灵辞典》的确还能读到,别的网站大多已经删除,我的文章在你们这里保存得最完整,衷心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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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上午,黄秉一兴致勃勃到编辑部找高泊。据高泊所知他几乎从没进过城,一是因为窘困,二是害怕冷眼。那天他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原来前不久组织上不但给他平反,补发一万多元工资,恢复副处级待遇,还给他两个选项:一是到省城某中学任校长,二是筹建主编《省科技报》。他选择了后者,今天是来走马上任的。

                    “你为什么不想当校长?”高泊问。

                    “教育是个系统工程,教育方针一旦错了,你纵有三头六臂也休想扭转乾坤。当个校长能干什么?无非上传下达混日子而已,丝毫改变不了教育的现状。要从事教育还不如教小学生来得实在。”黄秉一说。

                    “你以为编杂志就能随心所欲吗?”

                    “试试看吧,现在改革开放了。即使我写不了东西,能为真的文学爱好者尽一点绵薄之力我也心满意足!”黄秉边说边催高泊和他一起去酒店吃饭。

                    那天黄秉一点了一桌丰盛的酒菜款待高泊,这让高泊深感愧疚。在他们交往的日子里,黄秉一只允许高泊买些水果点心,他说他过惯了清平的生活,从不接受别人的馈赠,即便自己的姐姐也不例外。高泊只好暗自期待在他生病时给予他帮助,可是一晃十几年,托老天的福他从没有生过病,连意外伤害也多次与他擦肩而过。现在黄秉一时来运转,高泊想从经济上帮助他的愿望看来落空了。

                    吃完饭黄秉一返回高泊住所,挑了他几篇寓言,还让他推荐几位朋友的文章。临别时,黄秉一踌躅满志地对高泊说:

                    “我不要多,只要一个版面的文学副刊就够了!如果报纸能办下去,以后文艺副刊就交你主编,不过,我可要剥削你呀!报纸刚刚筹建,资金和人手都不够,件件事都捉襟见肘。你等着,报纸一出我就寄到你单位来。”

                    过了一个月迟迟不见报纸寄来,于是高泊去了《省科技报》报社。办公室里没有黄秉一,新出版的创刊号也不见他的名字,一打听才知道黄秉一半月前就辞职了。高泊担心是自己的寓言给他惹了麻烦,便急急忙忙赶到农场去找他。

                    “为什么回家了?受处分了吗?”一见面,高泊忙不迭地问。

                    “是我不想干了,他们一直还在挽留我。”黄秉一不紧不慢地说,“宣传部审稿时,我编的文学副刊没有通过,他们要的是歌颂改革开放的文章,而不是真正的文学作品。看来我对改革开放寄予的希望太高了。”

                    “你回来还当小学教师吗?”

                    “教小孩子心里踏实,而且和孩子在一起人不容易变老变俗。尸位素餐的事可不是我这种人干得来的!”

                    花甲过后,黄秉一迎来他人生的第二个春天——他以货真价实的童男之身,迎娶了一位高大贤惠性格开朗的南方婆娘,并随她一起来到她的故乡云边市。他第二段姻缘同样一波三折。四年前他到新疆看望病重的姐姐时,在那里和他的南方婆娘一见如故。她是他姐姐的闺中密友,虽然相差十几岁,却情同姐妹无话不谈。那时候她在小学教书,已经与花心的丈夫离了婚,独自抚养着一双年幼的儿女。他姐姐察觉到他们之间已经擦出爱的火花,出于对女友的关心极力从中阻挠。黄秉一也担心不能让自己心爱的人幸福,努力压制爱的萌芽勃勃生长,一桩美事便这样耽搁下来。黄秉一平反后,他姐姐也走到人生尽头,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姐姐用自己全部的爱把他俩重新撮合到一起。于是为了与黄秉一共度余生,那位南方婆娘千里迢迢拖儿带女从新疆回到南方,终于用她的温柔与善良驱散了黄秉一晚年的寂寞与孤单。
                    接下来的十几年,黄秉一度过了一生中最惬意时光。比他小十四岁的妻子,在工作之余包揽了全部家务,黄秉一退休后除了辅导儿女学习,其余时间便读书、散步、打门球。他们住的小区有门球场,他是主力队员,经常代表小区老年门球队到市里参加比赛并屡获奖牌。他风趣幽默,成了小区人人乐意亲近的开心果。看到黄秉一苦尽甘来过上温馨和睦的生活,高泊打心眼里为他高兴。但高泊觉得这样的生活,对黄秉一有点儿美中不足,于是便劝他写点东西,至少把自己的经历与感受记录下来,他欣然应允答应尝试一下。

                    有一次高泊去拜访黄秉一,他刚刚打完门球,累得气喘吁吁地,体力衰退得十分厉害,高泊劝他要注意多休息,他也意识到了,答应以后不再参加比赛。接着高泊又提到写回忆录的事。

                    “我试过了,难啊!”黄秉一深深叹了口气说,“以前写东西是一种快乐,现在却成了一种负担。‘好曲不离口、好拳不离手’,丢得太久,手生了。”

                    “要不等哪天你有兴致,你说我帮你记录。”高泊说。

                    “我太平凡了,没什么好记的。”黄秉一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不过写一部磨难史还差强人意,反右抄家时搜走我十几本日记和一百多封信,其中一半都是她的情书,如果再加上我的回信,怕也够一部长篇了。文革那次抄家,把我零零星星写的东西也抄走了,后来红卫兵将它们掐头去尾断章取义,编辑成一大本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材料。那时候,不管情况多糟我都会偷偷摸摸写点什么,因为写作能使我快乐。但每次一写完,我又会立即烧掉,唯恐留下一点后患。现在虽然又悠闲又安全,情况却和以前大相径庭,我已经找不到创作的快感了!”

                    从此以后,高泊在黄秉一面前绝口不提写回忆录的事,他不想也不忍再去打扰他晚年的平静。七十六岁那年,黄秉一脑溢血入院抢救,出院后思维仍然十分清晰,即使坐在轮椅上他的谈吐还像过去一样愉快而睿智。有一次高泊离开时,黄秉一转动轮椅把高泊送到小区大门口,望着即将离去的高泊,他乐呵呵地对高泊说: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不过请你放心,我很快就会获得彻底解放的!”

                    高泊突然感到一阵悲凉,他强忍着泪水故作轻松地说:

                    “我们喊了几十年‘解放全人类建设共产主义’,可是谁又知道,只有西方极乐世界才是真正自由平等的大同世界呢?”

                    又过了两年,当高泊把筹办“云端读书会”的事告诉黄秉一时,他突然高兴得奇迹般蹦了起来。成立大会那天,黄秉一独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出现在“云端读书会”大厅门口,高泊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立即迎上前去想要搀扶他,他一把推开高泊说:“你去忙你的,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从那以后,黄秉一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地参加了读书会每一场活动,而且无一例外都是独来独往天马行空。
                    对真理永久地存疑是我唯一的使命,
                    ——因为所有的真理都是蹩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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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秉一愉快而平静地活到耄耋之年,这让所有敬重他的人都深感欣慰。只有高泊知道黄秉一是带着遗憾走的,他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保留一封初恋情人炙热决绝的书信,黄秉一不止一次对高泊提及此事,而高泊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保留他亲笔书写的只言片语。

                        黄秉一去世后,高泊多次问过他婆娘,他婆娘说退休后看见他写过东西,但每次一写东西就会痛哭流涕,后来她不准他写了,但她知道他背地里仍在偷偷写。她说他去世后她四处找过但什么也没找到,可能全被他烧掉了。高泊知道黄秉一是个完美主义者,刚认识时,高泊问他为什么不找个伴?他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能吃能睡,没必要找个搭饭伙的人。”

                        后来高泊编《荒地》时曾向黄秉一索稿,他给过高泊一首《题苏仙岭》,他说那是文革前第一次瞻仰举世闻名的三绝碑时,从苏仙岭的断垣残壁上抄下来的,他要高泊采用佚名发表。高泊始终不知道那首七绝是不是他写的,但诗的豁达与洒脱倒很像他的风格,于是高泊一直保留至今,权当是他的作品,不时还会高声吟诵以抚慰自己对他的思念之苦:

                        身陷迷途知晦暗,
                        眼观云隙见分明。
                        勉登郴岭徘徊去,
                        一样蓝天总是青!

                        黄秉一安葬那天,高泊在所有亲友走后,独自伫立在坟头久久不愿离去。暮色降临时,一首《墓志铭》渐渐浮上他痛苦悲凉的心头:

                                     这儿埋葬着一位正直的耆老,
                                     历史同他开了一个凄惨的玩笑:
                                     活着,他像罪犯一样忍辱负重,
                                     死了,人们又将他的“右派”摘掉!
                         
                        黄秉一逝世周年,高泊又一次来到他坟前,声泪俱下地献上一篇追悼文:

                            “黄秉一已经渐行渐远,他的影像被岁月的尘霾涂抹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淡……我也渐渐迈入中年,慢慢记不清他的眼睛孰大孰小、记不清他的眉毛是浓是淡。我真后悔没在他生前偷偷为他拍一张照片留下来。在照相的问题他一直很固执,即便在处境改观后他仍不改初衷。他说‘一个人无论多美丽、魁梧,终究都要消亡,只有人的精神能永存。你看孔子,几千年了依然栩栩如生地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是的,他说得很对,此刻,在我心中,他的音容笑貌正随着时光的洗刷变得越来越明朗、越来越清晰……让我敬佩、让我唏嘘。

                        “黄秉一去世后,我很少来他的坟头拜祭,因为我知道黄土掩埋的只是他的形体,他的精魂早已随风到天涯。想念他的时候,我会去我们曾经漫步过的江边田头徘徊,回忆他吟诵‘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时的样子。

                        “作为中国以言获罪的最大群体中的一员,黄秉一还算是幸运的。回首往昔,有多少人死在批斗台上!有多少人自缢于家中!有多少人等不及平反便郁郁而终!三百万人呀,他们有什么罪?凭什么受那些苦、遭那些难?他们仅仅是因为不肯说假话,想堂堂正正做一个人!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了,我们活着的人为那些死去的冤魂做了些什么呢?没有!在偌大的中国,没有一块纪念碑为他们而立!没有一座公墓安放他们的骸骨!

                            “黄秉一是卑微的,卑微得就像江河里的一滴水、荒地里的一棵草。他没有丰功伟绩、没有名篇巨著、甚至没有留下后代,却能让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如此长久地回忆与怀念,他凭的就是我们华夏儿女那种纯良敦厚、刚正不阿、不屈不饶的民族精神!那种精神从盘古开天地传承至今,使我们的人民在经受过几千年的腥风血雨后,仍然保持着善良、忠诚、宽容、坚毅的秉性,保持着宁折不弯的铮铮骨气,保持着惊天地泣鬼神的浩然正气!

                        “我也是卑微的,卑微得没有能力为他们排忧解难、为他们修墓建碑,我只能用手中这支无力的笔,为他们在精神世界里立一块丰碑,以便我们的后人可以前来凭吊与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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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了,人们又将他的“右派”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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